《满城尽呼女菩萨》你听我狡辩阿

29、双刃之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端坐的萧凛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并不大，却奇异地打破了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他放下手中一直握着的犀角杯，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指挥使大人，当真是好手段。”萧凛抬眼，目光如鹰隼般直视谢临渊，“只是，天下白银，形质相近者多矣，谢大人如何断定，这便是失窃的官银？”

　　面对萧凛隐含威压的质问，以及厅外那些虎视眈眈的西北军，谢临渊神色未有丝毫动摇。
　　他甚至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萧将军可知‘同频共振’之理？”
　　他抬手用指节在身旁那座八音塔的某处玉磬上，不轻不重地一敲。
　　“叮——嗡……”
　　奇异的颤鸣再次响起。
　　而几乎与此同时，那尊已然破损的银胎佛像内部，竟也传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低沉的应和般的嗡鸣！
　　佛像表面的裂纹，随着这应和之声，肉眼可见地又扩大了几分！

　　谢临渊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凛骤然缩紧的瞳孔：“下官这座助兴的‘八音塔’，其核心扩音银管，正是用月前从李家暗河矿洞中起获的、未来得及运走的官银原晶熔铸而成。”
　　他声音清晰，确保厅内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同矿同源之银，质地特性微妙相通，以特定频率音波激发，自有共鸣。寻常银两，绝无此效。萧将军，您现在还觉得，这只是‘形质相近’么？”
　　证据确凿，再无可辩。
　　宴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萧凛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谢临渊，又缓缓扫过那尊正不断剥落金箔、露出丑陋银胎的佛像，以及佛像前冷汗涔涔、几乎瘫软的杨宪。
　　片刻后，他忽然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起来，恢复了封疆大吏的沉稳。

　　他抬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柄象征权柄的佩剑，手腕一翻，“哐当”一声，将剑连同华贵的剑鞘一起，重重搁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剑鞘撞击琉璃盏，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谢大人，”萧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遍大厅，“萧某驭下不严，竟不知这贺寿的佛像内藏如此玄机，实乃失察。此佛像既是太夫人寿礼，又牵涉官银重案，本帅自当配合锦衣卫，彻查清楚，以正视听！”
　　他目光倏然转向厅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铁血军令特有的穿透力：“西北军听令！即刻退出宴厅，全部退至垂花门外候命！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阻挠锦衣卫办案！违令者——军法处置！”
　　“遵令！”厅外传来齐刷刷的应诺声，甲胄摩擦，脚步纷沓，那令人窒息的包围圈迅速向外撤去。
　　厅内的气氛，随之微微一松，却又陷入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凝滞。

　　直到此时，一直稳坐如山的萧太夫人，才颤巍巍地拄着龙头杖站起身来。
　　她并未看谢临渊，也未看自己的儿子萧凛，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沉沉地落在了瘫跪在地、抖如筛糠的漳州知府杨宪身上。
　　龙头杖的包金杖头，不轻不重地点在了杨宪的肩头。

　　“杨大人，”太夫人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听不出太多怒意，却让杨宪抖得更厉害了，“这尊‘佛’，是你一片孝心，千里迢迢从漳州送来，给老身贺寿的。现在……你可能给老身，也给在座的诸位大人，一个解释？”
　　“太、太夫人明鉴！下官冤枉！下官实在不知啊！”杨宪几乎是扑跪在满地的碎银与金箔之中，官帽歪斜，冷汗早已浸透后背的衣裳，紧紧贴在皮肤上，狼狈不堪，“这贺寿的一应事宜，都是……都是拙荆一手操办，下官忙于政务，实在……实在未曾详查！下官有失察之罪，甘受太夫人、节度使、谢大人责罚！”
　　他语无伦次，拼命将责任推向内宅。

　　太夫人枯瘦的手缓缓摩挲着龙头杖上冰冷的雕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但也并不打算帮助那位背黑锅的“杨夫人”。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道：“杨夫人上月来请安时，还曾向老身讨要过一本老手抄的《地藏经》，说是要虔诚供奉，为家人祈福。倒是个知礼敬佛的。”
　　她略作停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杨宪惨白的脸：“只是，这佛像既然是从你漳州府库银中‘化’出来的，铸成这般模样送到了老身寿宴上……杨大人，此番回去，怕是少不得要给圣上，递一道言辞恳切的《罪己疏》了。你说是与不是？”
　　这话看似给了台阶，实则默认了其将所有罪责尽数泼在“杨夫人”身上。
　　杨宪闻言，哪里还敢辩驳，立刻以头触地，连连叩首：“是是是！太夫人教训的是！下官回去定当闭门思过，深刻反省，上疏请罪！定将此事原委查个水落石出，给太夫人、给朝廷一个交代！”

　　他砰砰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厅内回荡。
　　然而，谢临渊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
　　就在杨宪以为暂时逃过一劫，暗松半口气时，谢临渊的靴尖，却漫不经心地挑起散落在地的一张鎏金请柬残页。
　　他垂眸看着那残页，仿佛自言自语，声音却足以让近处的杨宪和上首的萧凛听清：“杨大人，你治下的临漳县，有个叫张万贯的商贾，你可识得？”

　　杨宪猛地一僵，佯装茫然地看向谢临渊，仿佛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一个县里的商人。

　　谢临渊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缓缓道：“据北镇抚司存档，此人去岁曾押送二十车所谓‘上等檀香’入京贩卖，实则李代桃僵。有趣的是，他那批货物的通关文牒，一路畅行无阻，最后加盖核准大印的……”他抬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杨宪，“正是你漳州府衙的官印。”
　　“杨大人，”谢临渊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你说巧不巧？这张万贯，偏偏与近日另一桩私运生铁、构陷良民的案子，也牵连颇深。而他那些‘檀香’木箱的夹层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本官，很感兴趣。”

　　夜露渐重，凝在阮提灯的披帛边缘，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廊檐下的铜铃被西风卷动，断断续续地敲出三长两短的清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独自坐在水边昏暗的小亭中，面前的石案上搁着那具焦尾琴。指尖无意识地拨过冰凉的丝弦，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
　　一旁侍立的阿惜实在撑不住，掩口悄悄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困倦的泪花。
　　“看来阮姑娘今夜，是心绪难平，雅兴未尽——”一道熟悉的嗓音伴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临渊提着盏六角宫灯走了过来。“三更鼓都敲过许久了，竟还在此处？”
　　他在亭口停下，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玄色的衣摆。

　　阮提灯停下拨弦的手指，抬眸望向他，眼中并无困倦，只有一片清明的探究。
　　“今天在宴上，你怎么那般轻易就让萧凛用漳州知府顶了罪？”她开门见山，“别告诉我你没看见，那位如夫人被带下去时，腕子上那串伽楠香念珠。”
　　那十八子手串底下坠的莲花玉蝉，其形制雕工，与萧太夫人今日席间撵动的那串佛珠上坠着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可不信什么杨夫人因礼佛与老太君结缘。
　　分明是那漳州知府杨宪，在为萧凛做事！

　　谢临渊闻言，抬步走进了亭子，将那盏奇特的宫灯搁在石桌一角，自顾自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随意得仿佛此间主人。
　　“果然，”他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若今夜不来与你说个明白，你怕是要对着这琴琢磨到天亮了。”
　　他忽然伸手，将那盏宫灯举高了些，琉璃灯罩内跃动的烛火光芒，恰好直直照进阮提灯的眸子，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两点跃动的金色光斑。

　　“萧凛要在陇西养兵，钱粮自然得找个稳妥的来路。”谢临渊的声音平静，“将盗来的官银熔铸成佛像，借贺寿之名送入节度使府，过了明路，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入私库，化为军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锭，按在石桌莲花纹的凹槽里。银锭底部，“岐山赈济”的字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若非我们查得紧，逼得他们不得不冒险在近期将这批烫手的银子‘洗白’，他们原不必用这般急切、容易留下破绽的法子。”
　　“只可惜。”他抬眼望向亭外沉沉的夜空：“如今天下看似太平，实则边患未靖，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西北这棵大树，根深叶茂，还没到能轻易动其根基的时候。”
　　“所以，我才更不明白。”阮提灯疑惑道，“即便要寻个替罪羊，何至于要赔上整整一座州府衙门？杨宪再蠢，也是四品知府。”

　　“所以，我才更不明白。”阮提灯歪过头，疑惑道，“我听闻西北节度使统辖三州十一县，权势煊赫。即便要寻个替罪羊，平息此事，何至于要赔上整整一座州府衙门？杨宪再蠢，也是四品知府，并非可以随手丢弃的卒子。”

　　“你只看清了一半。”谢临渊再次将宫灯往桌面上轻轻一墩，“这不是弃车保帅，而是……双刃之局。”
　　他声音转沉：“那位杨知府，恐怕从来就不是萧凛真正的‘自己人’。保不齐，是别人早早安插在陇西、埋在萧凛眼皮子底下的一颗钉子。此番借我们锦衣卫的手拔了这颗钉子，对萧凛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亭内一时沉寂，只有夜风吹过廊檐铜铃的细响。
　　谢临渊忽然转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只是闲谈：“听闻，阮姑娘近日接了长公主府春日宴的席面差事？”
　　阮提灯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是。”

　　“正好。”谢临渊拿起桌上微凉的茶，仰头一饮而尽，“此间事暂了，我明日辰时便要动身返京复命。你既接了长公主府的差事，便随我的车队一同上路吧，彼此有个照应，也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