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剑拔弩张 阮提灯垂眸 ...
-
戌时三刻的梆子声,沉沉地荡过庭院中的莲池。
别院的正厅内,鎏金铜鹤香炉吐出了一缕缥缈的青烟。丝竹声暂歇,宾客低语,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与昂贵的香料气息。
阮提灯垂眸,最后理了理身上月白色乐师舞衣的广袖,袖口流云纹随着动作轻漾。
“霓裳阁琴师阮氏,献曲《松龄鹤寿》——”
通传声朗朗响起。
她抱起那具特意带来的焦尾古琴,缓步踏入宴厅。
乐台被十二扇高大的云母屏风巧妙围拢,形如莲台。
主位之上,鬓发如银的萧太夫人端坐着,发间那支精致的九翟钗垂下细碎的东珠流苏,正映着四周琉璃灯内跳跃的烛火,光华流转。
琴声起时,满座身着朱紫官服的宾客皆收敛了谈笑,屏息静听。
阮提灯纤长的指尖抚过冰凉的丝弦,琴腹内传来低微而均匀的震颤,如同蜂翼轻鸣。
初时音色温润平和,如松涛过耳;忽而指法一转,一个清越的挑音拔起,似鹤唳穿透云层,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琴音透过特制的冰蚕丝弦滤出,竟染上几分琥珀色的暖意与松脂清香。
更奇的是,宴厅内悬挂的十八盏琉璃寿字灯,竟随着琴音的泛音微微明暗流转,仿佛在与琴声共鸣。
轮指急拂,音律陡然转为开阔,如月下潮涌,浩浩汤汤。
百年焦尾桐木的共鸣将声波酝酿得醇厚无比,音浪泼洒开来,竟让近处宾客感到襟前衣衫微润,恍有泠泠水汽弥漫,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蓬莱仙客采摘蟠桃、掷入贺寿金樽的幻境。
“好!”太夫人忽然击掌赞叹,手中沉重的龙头杖杵地,腕上缠绕的伽楠香念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琴音听着,竟有几分地宫梵铃的沉静禅意,甚好,甚好。”
一曲既终,余韵袅袅。
阮提灯指尖离弦,正欲依礼谢恩退下,席间却忽然响起一道清越从容的嗓音:“且慢。”
只见东席上,那位身着玄色蟒纹锦袍的青年已然起身。
正是谢临渊。
腰间那枚代表锦衣卫千户身份的鎏金牙牌,在满堂灯火下清晰可见。
阮提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太夫人千秋大喜,”谢临渊面向主位,含笑拱手,“晚辈恰巧得了一件西洋奇巧之物,名曰‘八音塔’,或可助兴。只是此物需以特定音律激发,方显其妙。”
他轻轻击掌,“抬上来。”
两名小厮应声,小心翼翼地将一座近一人高的鎏金铜塔抬至厅中空地。
那塔造型繁复精巧,塔身密布蜂窝状的音孔,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塔底环绕着十二尊银胎金箔的兽首,各自衔着一枚小巧玉磬;塔顶则延伸出七根螺旋状的银管,指向不同方向,此刻正将烛火折射成细碎光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塔顶银管汇聚的焦点,竟不偏不倚,遥遥指向三丈外那尊新献上的巨大鎏金佛像的耳垂——那里正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光华流转间,隐约映出乐台屏风后阮提灯调试琴弦的身影。
谢临渊抚过塔身古朴的纹路,缓声道:“此物构造特别,能借宫、商、角、徵、羽五音共振。声波经塔内机关十二转轮增幅,可传至极远。若以《普庵咒》之清正频率激发,它便能展现‘万籁和鸣’之奇景。”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云母屏风后的身影,“听闻霓裳阁这位阮师傅,于音律之道造诣颇深,不知可否赏脸,为此塔试音,让我等开开眼界?”
宴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乐台与那座奇特的八音塔之间。
坐于太夫人下首的西北节度使萧凛,手中犀角酒杯顿在唇边,琥珀色的酒液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寒芒:“谢指挥使,你这是……要当场考校我河西道的乐师?”语气平静,却隐有威压。
“节度使言重了,”谢临渊神色不变,指尖抚过八音塔扩音银管上精细的螺纹,“助兴而已,岂敢言考校?只是此物难得,需知音方能奏响。太夫人您看?”
萧太夫人手中缓缓捻动的檀木佛珠,停在了刻有“地藏”二字的位置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谢临渊平静的面容和那座金光闪闪的八音塔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老身礼佛数十载,倒未曾听闻,梵音净心,还需借助此等机关巧器……”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道平和清越的女声,合掌称颂:
“阿弥陀佛。太夫人,《大智度论》有云,‘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琴瑟琵琶,虽是妙音,亦需因缘和合,方能达至善之境。此物既是因缘际会而来,小女愿勉力一试,权当是以音声供养我佛,为太夫人祈福。”
说话间,阮提灯广袖微动,几根肉眼难辨的冰蚕丝已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琴尾的雁柱。
得萧太夫人首肯之后,谢临渊亦亲自上前,将八音塔延伸出的一根鎏金银质导音管,稳稳地接到了她古琴的龙龈之处。
就在导音管接驳完成的瞬间,琴身内部,那十二枚预先埋藏好的特制银片,忽然齐齐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感的震颤嗡鸣!
这震颤与寻常琴弦共鸣不同,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
阮提灯心神一凛——这正是她昨夜亲手嵌入琴腹的“辨音簧”,此刻竟被那八音塔传来的、某种特定的低频波动所引动!
谢临渊俯身,佯装调试导音管角度,借着两人极近的距离,用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急速说道:“音调降商为羽,金佛……就在坤位。”
阮提灯眼神一凝,指尖已按上琴弦。
琴声再起,却与方才的《松龄鹤寿》截然不同。音色更显清、冷、正,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正是梵乐《普庵咒》的起调。经由那鎏金银管传导,琴音被送入八音塔复杂的内部结构。
起初只是塔身微微轻颤,兽首衔着的玉磬发出细碎清鸣。
但随着阮提琴手下力道加重,轮指如飞,将《普庵咒》中段那段象征“破除诸障”的激烈颤音全力奏出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恢宏、仿佛发自地底的巨大嗡鸣,猛地从八音塔内部爆发出来!
那声音仿佛直接作用于人的骨骼脏腑,震得满厅灯烛齐齐摇曳,杯盘轻颤!
紧接着,更令人骇然的一幕出现了。
西南方位,那尊重达近千斤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表面那层崭新的、光可鉴人的鎏金,竟如同被无形巨手撕扯的脆弱蝉蜕一般,开始片片皲裂、翘起、剥落!
“佛……佛像!”席间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哐当!”漳州知府杨宪手中的酒杯脱手坠落,殷红的葡萄酿泼洒出来,溅在太夫人华贵的翟衣下摆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犹如血渍。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那诡异的、源自“佛像”内部的低沉嗡鸣仍在空气中震颤,混合着鎏金碎片坠地的细碎声响。
“阿弥陀……佛……”主位之上,萧太夫人手中捻动不停的檀木佛珠忽然崩断,圆润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与满地的碎金混在一处。
她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与一丝了然的悲凉,“这……这莫不是地藏菩萨示现的……白骨相?”
“太夫人慈悲。”谢临渊的声音清晰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缓步上前,广袖拂过空气,带起的微风似掠过佛像残破的耳廓。几片摇摇欲坠的金箔随之飘落,在灯火映照下翻飞,彻底露出了内里那冷硬、致密、泛着独特灰白光泽的金属胎体。
“将岐山官银熔铸成佛像,借为太夫人贺寿之名行转运之实,当真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漳州知府杨宪,又掠过神色晦暗的萧凛,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妙手‘慧’心。“
”只是,”他指尖轻触那裸露的银胎,触感冰凉,“这鎏金遮掩的手艺,未免太急躁粗糙了些——太夫人,您老人家慧眼如炬,您说呢?”
他话音未落,宴厅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发出“轰”然闷响!
陆晓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披风上犹带夜露寒气,领着数名同样装束精干的缇骑大步闯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谢临渊身后半步处站定,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沉声喝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妄动!”
几乎就在陆晓踏入厅内的同一瞬间,宴厅四周的雕花窗棂外、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处,影影绰绰已然被手持兵刃、甲胄齐全的西北军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虽未冲入厅内,但那沉默而肃杀的气息,已如实质般压迫而来。
一时间,厅内烛火似乎都因这剑拔弩张的对峙而黯淡了几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