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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老太君大寿 “三日后, ...

  •   “如此说来,赃银已熔铸成形,难以追查了?”谢临渊目光如刃,直指要害,“眼下这些银器,在何处?”
      “回大人,据线报,已全数熔铸成了一批精致银器。”陆晓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巧的绢图展开,上面用工笔细致勾勒着数样器物的式样,其中一柄硕大的寿字纹银如意尤为醒目,“三日后,它们将作为贺寿之礼,出现在陇西郡萧太夫人的千岁宴上。”

      阮提灯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陇西郡萧太夫人?那可是西北节度使府上地位尊崇的老封君。
      她抬眼,声音平稳:“既已改头换面,熔成了寻常寿礼,即便摆在眼前,又如何能断定那就是官银所铸?”
      “离京之前,北镇抚司对此已有预料。”谢临渊自腰间暗袋中取出一物,置于石案之上。那是一枚打造奇特的银磬,形制小巧,却透着冷冽光泽,“阮姑娘可曾读过《周礼·考工记》中记载的‘六齐之法’?”

      “略有耳闻。所谓‘金有六齐’,是指铸造不同器物时,铜与锡的比例皆有定规。”阮提灯若有所思,目光落在那银磬上,“大人之意,莫非是说,不同矿源所出的银料,因其纯度、所含微量杂质不同,即便同样熔铸,其内在特质亦有差异,可借某种方法分辨?”
      “正是。”谢临渊指尖轻抚过银磬表面细微的纹路,“不同成色的银料,熔铸冷却后,其细微结构乃至声纹特性,皆有微妙区别。寻常匠人可改其形,却难彻底扭转其‘质’。”他抬眼,看向阮提灯,“尤其,是原矿特征显著的那一批。”

      阮提灯伸手,指尖即将触到银磬边缘时又停住,抬眼征询地看向谢临渊。见他几不可察地颔首,她才小心地将那枚小磬拿起,指尖摩挲其表面,触感冰凉而细腻。“这是……”
      “这是用从暗河矿洞中起获的、未来得及运走的官银原晶,特意铸成的音磬。”谢临渊解释道,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看似相差无几的银磬,并列放在一起,“另一枚,则是用官库标准银锭熔铸。二者形制、重量完全相同。”
      他执起一枚银磬,用一根细长的玉簪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越磬音荡开,余韵悠长,竟震得石桌上茶盏中的水面漾开细细的涟漪。
      不待余音散尽,他又敲响另一枚。
      声音依然清越,但细辨之下,音色确有极其细微的差别,余韵的颤动方式也略有不同。

      阮提灯凝神细听,眸中光华微闪:“音色确有不同。大人的意思是,若能取得寿宴上的银器,同样熔铸成这般形制的音磬,再两相比较……”
      “若音纹特性吻合,便是铁证。”谢临渊接道,将两枚银磬收回,“但难题在于,如何取得河西节度使府寿宴上的贺礼,并当众验证。”

      “节度使府门禁森严,贺寿礼单想必早已核定,外人想要触及那些银器,难如登天——”
      阮提灯轻轻放下茶杯,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谢大人莫非已有计较?”
      谢临渊目光转向亭外摇曳的桃枝,语气平静无波:“听闻,霓裳阁为贺萧太夫人千岁寿辰,特意排演了一出新曲《璇玑谱》,不日便将入府献艺。”

      霓裳阁。
      听到这三个字,阮提灯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杯沿轻颤,一滴茶水溅出,落在她杏色的衣襟上,晕开一点深色。
      她飞快地垂眼,用指尖轻轻抹去那点湿痕,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巧合?
      她抬眼看向谢临渊,他神色如常,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桃枝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大约是……自己多心了。

      谢临渊的视线从桃枝收回,落在她脸上,继续说道:“献艺乐师中,需有一位技艺出众的琴师,在奏响特定乐章时,让那批银器‘显形’。”
      他话锋微顿,看着阮提灯,语气寻常,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霓裳阁的首席琴师,三年前曾欠下镇抚司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的目光终于从桃枝上收回,落在了阮提灯脸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不知谢某可否请阮东家扮作那位临时顶替的乐师……助我一臂之力?”

      阮提灯的心再次猛地一跳。
      她的琴是六岁那年,他亲手教的。那时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清瘦少年,捏着她的手指纠正姿势时,语气却格外认真:“萤萤,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这份灵性,假以时日,怕是连名震京都的琴师沈墨秋都要甘拜下风。”
      他现在好似肯定她会弹琴……是认出她了吗?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点破?
      难道真像她猜的那样,他这些年,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稳住心神,直接问道,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可即便我幼时碰过琴,如今也生疏多年了。节度使府寿宴,何等场合,琴师若技艺不精,只怕立刻便会露馅。”
      谢临渊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无妨。本就不是真心去贺寿的,随意弹弹便是。”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落下,却让阮提灯指尖微微一麻。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漠然——看来,他并不把背后的燕王放在眼里,对那位顶替了他舅舅的西北节度使萧凛,更没什么好脸色。

      她心念电转,一个疑问浮了上来,索性直接问出口:“谢大人,锦衣卫内人才济济,难道寻不出一个精通琴艺、足以胜任此事的女缇骑?何必定要我这个外人冒险?”
      谢临渊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答道:“卫中善古琴者本就不多,精通的女子更少。况且,她们皆习武多年,筋骨指法与常年纯粹的琴师不同,萧凛眼毒,细看之下恐会生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修长却无茧的手上,“时间紧迫,一时之间,寻不到更合适且可信的‘生面孔’。”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质疑,只像在等一个答案——等她自己决定,是否要踏入这一局。
      阮提灯的心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稳:
      “好。”

      凉州,霓裳阁。
      阮提灯提着琴匣迈出门槛时,裙裾扫过石阶上零落的残花。
      她将月白色的面纱仔细系好,掩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响,发出戌时初刻的清音,在暮色中悠长地荡开。

      西北节度使的别院已然灯火通明。阮提灯垂着眼,目光扫过脚下青石板上几处尚未干透的暗红漆点——那是前几日筹备寿宴时,仆役不慎洒落的吉祥漆。
      “霓裳阁的乐师?”守门的婆子捏着名帖,借着灯笼光反复打量她,眼中带着审视,“上个月来过的琴师,可没你这般气度。”说着,手便向她面纱探来。
      阮提灯侧身,将怀中琴匣微微转了个角度。
      深色漆面在灯光下流转,匣角一个鎏金小篆“蘅”字清晰可见。

      “嬷嬷说的是秦师姐吧?她染了风寒,实在起不了身,特意托我过来,还让我带了些岭南的龙脑香给嬷嬷们醒神。”
      她边说边从腰间荷包里倒出两粒用金箔仔细裹好的香丸,清冽沁凉的香气顿时散开。那婆子鼻翼动了动,面色稍缓。
      趁她低头嗅闻的功夫,阮提灯已抱着琴匣,步履平稳地跨过了那一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刚走出几步,还未及打量院内景致,便听垂花门方向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带着些许慵懒的笑意:“霓裳阁的乐师?”
      阮提灯抬眸望去。
      谢临渊正闲适地倚着一根缠枝莲纹的石柱,手中把玩着一份鎏金请柬。
      他今日未着飞鱼服,一身玄色锦袍,领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精细的暗纹,在渐浓的暮色里若隐若现,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也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气。
      还以为他会乔装打扮一番,没想到他竟来得这般堂而皇之。阮提灯面纱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出现在河西节度使老封君的寿宴上……那位萧节度使此刻纵使面上带笑,心里怕不是快呕出血了。

      “听闻贵阁首徒的《九霄环佩》能引百鸟来朝,”他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琴匣上,笑意微深,“不知谢某今夜,是否有耳福见识一番?”
      阮提灯将琴匣换到另一侧肩头,月白色的披帛随着动作拂过他腰间的玉带钩,触感微凉。她声音透过面纱传出,平静无波:“大人谬赞。霓裳阁的技艺,首重修心养性。若闻琴音便只想着百鸟祥瑞,反倒落了俗套,辜负了制琴人的心意。”
      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抬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在了她琴匣的底部。
      “笃。”一声闷响,带着一种奇特震颤感,仿佛匣中有什么东西被这一下敲得微微共鸣。
      那震颤透过坚硬的檀木传导出来,竟让谢临渊的虎口感到一丝如同过电般的酥麻。
      "好琴。"他眼中笑意更深,缓缓收回手,任由那抹月白的身影抱着琴匣,安然没入曲折的游廊深处,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恰好这时,一名穿着青衫的丫鬟捧着礼单匆匆自游廊另一头走来,在谢临渊身旁不远处停下,对管事模样的人展开礼单。
      琉璃灯的光恰好照在那朱砂书写的字迹上,鲜红醒目:“漳州知府杨宪,敬献鎏金释迦牟尼佛像一尊,重九百九十九斤九两——恭祝太夫人九如天保,铸无量寿;三宝垂慈,永镇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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