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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官银去向 她立刻话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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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雾漫过亭角时,阮提灯正在拨弄炉中炭火。
她动作稳而缓,身旁石案上摆着几件素净茶具,釉面在晨光里泛着润泽。
“伤还没好,就惦记着出来煮茶。”谢临渊的声音自桃林边传来。他步入亭中,随手拂去衣上落花,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她仍显苍白的脸。
她未抬头,只取了些许墨绿茶芽放入茶碾,缓缓研磨。“在屋里闷久了,不如出来透透气。”说着,她忽地低咳两声,手腕一震,腕上那只简单的银镯磕在石栏上,发出轻响。
谢临渊解下自己的墨色大氅,披在她肩上,视线却落在她执茶匙时微微用力的手指上。
“京里来了消息,”他道,“押送第二批失踪官银的领队张百户,昨夜醒了。”
桃枝摇曳,震落几滴宿雨,恰打湿她杏色比甲的下摆,隐约透出底下包扎的痕迹。
壶中水已滚起细泡。她舀水注入茶盏温器,热气氤氲开来。
“可说了什么有用的?”她问,声音平稳,只是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谢临渊走近,大氅的系带在他手中顿了顿。
“他说,那日混战中曾劈落贼人身上一枚铜符,只是铜符滚入乱石滩,再寻不见。”他突然伸手握住她欲收回的右腕,拇指按在她脉门处,“劫官银的贼人,身上却戴着可能暴露身份的铜符,不奇怪么?”
他俯身,声音压低:“更怪的是,我的人把滩涂翻了几遍,什么也没找到。”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陆晓带着一身清晨寒意闯进来,见亭中情景,脚步一顿,面露犹豫。
谢临渊已直起身,看向陆晓:“直说无妨。阮姑娘不是外人。”
陆晓抱拳行礼,目光飞快地扫过阮提灯,才沉声道:“大人,那三条船的勾当,查清了。”
“讲。”
“大人所料不差。这三艘盐船互为表里。最毒辣处,便在‘以沙为尺,称量乾坤’。” 陆晓将卷宗在石桌上摊开,指尖稳重点在卷宗上的船号,吐字清晰,如报账目,“漕运旧例,盐船载货,以盐为主,以沙石压舱,本是常理。贼人便是以此常理为衣,行偷天换日之实。”
“银盐船载将一百石银砂扮作官盐,约重一万二千斤。另有压舱沙若干。”陆晓首先点向丙字七号船的图示:“丙字船,乃此局之枢。其为‘盐船’,故其主舱满载约九十二石官盐,干重约一万一千斤,底舱则载一千斤河沙,作为压舱。此等载法,任谁查验,都挑不出错处。”
他话锋一转,引入算计:“然盐运远路,沙、盐皆会吸潮。按近日数据估算,官银船卸货时应有约重一万两千五百四十斤的货物。丙字船卸货时两舱合计应约一万两千六百一十五斤。“
阮提灯眸光一凝。
官银铸锭,封箱严密,等闲水汽不侵。可盐与河沙却不同。
盐运远路,总会返些潮气,百石增个四五石不足为奇。
河沙更是饕餮,吞起水来没个够数,增重一成余实属平常。
账簿上死数字,可这江上跑的,从来都是‘活’的重量。
入关之时,行船吃水深浅立判。
此乃漕运的常识。
“两船航至燕子矶恰好在丙字船整个航段的四分十一处,假设途中官盐与河沙仪匀速受潮。丙字船此时盐重已约达一万一千两百四十斤,河沙重量约达一千零三十斤。”
陆晓的指尖勾连两船,“两船贴舷后,银盐船一万二千斤银砂尽数过至丙字船。考虑到后续航线中官盐与河沙持续增重,丙字船为兑此重,则从舱内换出了主舱所有潮盐,并底舱取出四百六十斤潮沙。
如此,待卸货时,正合一万二千六百斤之数。”
交换之后,丙字船舱内所余,为主舱一万二千斤银砂,及底舱约五百七十斤潮沙。
而接下来,丙字船仍需航行约四分之三的水路,银砂并不会增重,但那压舱的潮沙则会增重约至六百斤左右。与此前计算的一千二百六十斤湿货总重几乎相等。
故此,船之总重未变,吃水线自当纹丝不动。
阮提灯微心念飞转。
此番数目是对上了。
可——
“银砂虽形似官盐,然其质重,官盐质轻,两者虽同以‘石’计,然实重与占地,差之千里。贼人欲行偷换,首当其冲的,便是这‘斤两’与‘体积’难以两全之碍。”
陆晓解释道:“此计另一精妙处,便在于张万贯还在传中‘夹带’了私货'。加之那底舱那五百七十余斤河沙,处理一番,便仍能令舱口看去无什异样。”
加上漕运路上湿气氤氲,理论上官盐会持续受潮。待到卸船之时,银砂与“潮湿的官盐",无论外观或重量,都会更为接近。
丙字船自此便可载着脏银,瞒天过海。
“然银盐船则换入了一万一千两百四十斤潮盐与四百六十斤潮沙。”
阮提灯目光微动:“你刚刚说,‘银盐船’卸货时应载重货物约一万两千五百四十斤。即便沙、盐皆会吸潮,亦有六百八十余斤的差距,吃水差异之巨,专业者一瞧便知。又该何解?“
“的确。若仅按此法,待银盐船卸货时,仍会有约五百五十斤的差距。”陆晓点了点头,语气起初还算平稳,但指向图上二次贴舷标记时,已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懊恼的涩意,“此正是戌字三号船登场之由。”
“他们……只要让戌字三号船与银盐船再并弦一次,令戌字三号船将约一千斤官盐过至银盐船,再将银盐船中的潮沙尽数过回即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此,第一次并弦后银盐船上已有的一万一千斤官盐,补足差额后,待卸货之时,吃水便严丝合缝,再难瞧出破绽。”
说到此处,陆晓面上有些挂不住,抬手摸了摸后颈,语气讪讪:“至于戌字三号船这边多出来的亏空……我们盘问时,船老大一口咬定,是因近日临漳一带暴雨不断,水急浪高,船舱意外渗漏,导致部分官盐受潮溶失。属下带人亲自去验看过那船舱,容量恰好在八百斤官盐左右。”
他声音更低了,“那破损之处……看着倒真像是新的。”
“这还未完。”陆晓的声音几乎沉了下去,透着一种被事实迎面重击后的疲乏与自我怀疑,“戌字三号船载着剩下的官盐与满舱河沙,紧随银盐船抵达临漳。它在大庭广众下卸货,再趁银盐船制造混乱之机,将暗舱里多余的河沙尽数倾入江中。此番若无目击证人,便彻底瞒天过海。我们……我们前两日得到些风声,耗费大量人力潜江打捞,”
他苦笑了一下,“结果,只捞起些湿漉漉的河沙,半袋银砂的影子都没见着。”
言及此,他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要把憋着的闷气吐出来,音量骤然抬高,带着被戏耍后的羞愤:“可劫匪千辛万苦劫夺官银,哪有千里迢迢运来临漳倒进江里的道理?“
至此,所有明面上的线索看似合理,却又自相矛盾,调查便如入迷雾,原地打转。而真正的赃银,早在丙字七号船首次脱身时,就已改头换面,远走高飞了。
“原来如此。”阮提灯眼尾掠过一旁沉默不语的谢临渊,语气恍然,“银盐船是摆在明处的幌子,戌字船是故意留下的诱饵。这一明一暗,虚实相交,便将所有人的眼和心,死死钉在了临漳这滩被搅浑的水里。”
她眼尾微挑:“任锦衣卫在临漳如何掘地三尺,查破了天——人家早已李代桃僵,远走高飞了。”
她这番话,厚脸皮的谢临渊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倒是站在一旁的陆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头颅微垂,盯着自己的靴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阮提灯眼波一转,瞧见他这无地自容的模样,心知自己方才那连嘲带讽的话,虽主要冲着谢临渊去,却也把这实心办事的下属给扫了进去。
她立刻话锋一转,对着陆晓夸赞道:“还多亏陆大人心细如发,在往来临漳这浩如烟海的商船记录里,硬是比对出那细微的蛛丝马迹,我们此刻恐怕连这三艘船的影子都摸不着,更别提理清这‘偷梁换柱’的把戏了。”
要知道这里面只有‘银盐船’的载重是明账。
戌字三号与丙字七号两船,皆是根据航线图,推测出可能在夜间与银盐船有过接触的船后,再逐一排这些船只的报备货物与载重记录,靠着案头功夫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陆晓猝不及防被如此肯定,耳根更热,头却抬起来些,抱拳道:“阮姑娘过誉了……属下、属下只是分内之事。可惜,终究是慢了数步,让对方成了事。”话虽如此,他眼中的黯淡却因那几句肯定驱散了些许。
谢临渊此时方放下茶盏,问出关键:“最终,那载着赃银的丙字七号船,泊在了何处?”
陆晓这次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空盏重重放下:“安江县码头。下官循迹暗访左近州县近半年的失踪案卷,果然发现三名老银匠先后不知所踪。”
他自袖中甩出一块色泽特殊的熔银废料,落在石桌上咚然作响,“赃银数目巨大,需高手熔炼。他们从邻郡掳来最好的匠人,事成之后……”
他指节叩了叩石案,声音沉冷:“为绝后患,未留一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