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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进京复仇 八年前,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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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提灯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廿七。
济世堂安插的眼线早已设法混入了萧承嗣赴京的队伍里。想来这二月廿七,便是萧承嗣抵京的日子。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青瓷药罐上,那罐身布满了天然的冰裂细纹,蜿蜒交错,让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记忆里,霜雪厚重到压断枯枝的声响格外清晰。
那夜舅舅被西北军的人“请”去凉州大营,直至三更仍未归来。她心中不安,终究还是咬牙换上厚袄,瞒着所有人,顶着漫天风雪偷偷潜入了戒备森严的凉州大营。
隔着主帅军帐一道未被完全掩实的缝隙,她看见炭火烧得正旺。
萧凛背对着帐门方向,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一道狰狞如蜈蚣的旧疤盘踞在脊背正中,而此刻一道新鲜的箭伤正皮开肉绽,鲜血汩汩。
林归荑就站在他身后,手中羊肠线穿过皮肉的动作稳得可怕,额角却布满细密的汗珠。跳动的火盆将两人沉默对峙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帐篷上,光影扭曲晃动,竟有几分狰狞。
“将军可知,这箭头上淬了漠北特有的狼毒?”林归荑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金属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若非你体质强健,又恰好遇见林某在此,此刻怕是早已毒发攻心。”
“先生想要什么酬劳?”萧凛的□□得像负伤的猛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黄金?良田美宅?或是西北的官职?”
林归荑手中动作未停,声音平淡无波:“林某一介草民,只求将军允我在西北开一间小小的药堂,济世救人,足矣。”
没过一年,济世堂名震西北。
帐内烛火忽然“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将阮提灯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眼前,林归荑正将研磨好的苍术粉与当归粉倒入玉臼,用玉杵缓缓调和。
药粉渐渐交融,散发出苦涩却温厚的香气,然而阮提灯敏锐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被药气掩盖的淡淡血腥味——定是舅舅前两日救治那些在码头冲突中受伤的伙计时,不慎沾染在袖间的。
“神医的手,近来是否过于劳碌了?”她话刚起了个头。
窗外,一道模糊的黑影极快地掠过!
虽无声响,但那股刻意收敛却仍泄露出的阴冷气息,足以让警觉之人汗毛倒竖。
林归荑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原本要倒入瓷瓶的药粉倏地洒向一旁的烛台。
“嗤”的一声轻响,烛火遇粉腾起一小团带着药味的青白色烟雾,瞬间模糊了室内景象。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点寒光自他袖中疾射而出,“夺”的一声,一枚薄如柳叶的飞刀已深深钉入窗棂木质之中,刀尾犹自微微震颤。
“姑娘!”阿惜闻声,立刻掀帘疾步进来,手中还端着刚煎好的药茶,目光警惕地扫视屋内,“方才好像有什么动静,您没事吧?”
“无妨。”阮提灯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野猫惊扰。
目光却缓缓扫过窗外在夜风中摇曳的婆娑树影,眸色深沉。
已至临漳地界,住进这看似普通的客栈,四方的窥探竟仍未停歇半分。
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谢临渊离去前那句“陆晓会在客栈外布置人手”,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瞬。
他既然安排,想来是能护她全的。
雨打庭前桃花,两日时光匆匆而过。
这日酉时,阮提灯正在灯下核对临漳分号的账册,屏风后脚步轻响,阿惜走了进来,低声道:“姑娘,北边庄子有消息传回来了。”
阮提灯会意,放下笔,伸出手:“信呢?”
阿惜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外头天色太黑,婢子看信时,没留神离烛火太近……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信纸……就给燎着,烧掉了。”
阮提灯眉头微蹙,语气似乎有些责怪:“怎么这般不小心?”
“婢子知错。”阿惜垂下眼,认错认得干脆,手上却将一支笔挂回笔架,指尖在架子上不易察觉地轻轻点了两下。
阮提灯看着她的小动作,心下了然,面上仍是不悦,追问道:“既已烧了,信上总归写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阿惜这才抬首,像是努力回忆着,缓声道:“阿贵说,庄子的地都已按吩咐翻整妥帖,‘春麦种’也一粒不落地播下去了。另外原窖口的松木挡板有些朽坏,他怕不牢靠,换成了厚实的榆木板子。”
阮提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账册边缘。
阿惜继续道:“换下来的旧板,零碎的都按老规矩处置了。不过……”
她话音微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几不可闻,“他说有块半朽的板子特别,上头有很早以前留下的压痕,样式……隐约是‘王记’的徽记拓印。
阮提灯指尖微顿,抬起眼,“信中可有说,怎么个特别法?”
阿惜点头道:“好像说是——那板子年辰久了,上头‘王记’徽记的拓印都模糊了。可那印痕模样,瞧着不像是在咱们原有的旧印记上后盖的,板子本身的成色,也和咱们窖里其他老物件对不上……倒像是有人特意找了块有年头的旧板,单独弄了这么个印子在上头。”
阮提灯闻言,眸光微凝,沉默了片刻。
阿惜这番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东西放好了,且还找到了意外之喜。只可惜,那东西里没有新的信息。至少从目前来看,苏家或顾家似乎并未被牵扯进这桩旧事里。
阿惜略静了静,又低声道:“信末还提了件蹊跷事,是王家庄头娘子特意传话给阿贵的。”
阮提灯抬眼:“哦?”
“说是京都西郊近来不太平,凭空出现些‘鬼车辙’。”阿惜声音更轻,“辙印极深,载重定然不小,可总是没头没尾,只在中段消失。有人日夜守着,从未见过车马经过,第二日却又添上新的。如今传得邪乎,王娘子便嘱咐阿贵这些日子千万别往西郊去。”
阮提灯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叩:“这消息,王娘子倒是传得及时。”
“是。”阿惜会意,补了一句,“阿贵前些日子见王娘子日子紧巴,私下补贴过些针头线脑钱。想来她是记着这点好,才特意递话。”
阮提灯闻言,唇角微弯,似有一丝极淡的赞许:“倒是个知道好歹的。”随即那点笑意便敛去了,语气转淡,“不过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叫阿贵听过便罢,不必好奇,更不许私下探听。我们眼下,经不起任何枝节。”
“婢子明白。”阿惜低声应下。
阮提灯思忖片刻,又问:“他还说了什么吗?”
袖中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了那个小小的、硬硬的布囊。里面是阿贵随信寄来的那朵干花,北地早春才有的淡紫色小花。他在信里说,第一次看见这这花,见开得好看便想起了她。不知她何时归去,怕她错过花期,便摘了一朵制成干花捎来。
可这与眼下的计划毫无干系,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琐碎。
“没有了。”阿惜指尖微蜷,将袖中的布囊轻轻按住,面上神色未变,只垂眼道:“姑娘……可要回信?”
阮提灯重新拿起账册:“就说北边诸事照旧,谨慎为上。其余的,不必多提。”
“是。”
待阿惜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房间复归岑寂。阮提灯借着窗棂透入的稀薄月色,行至那张古朴的拔步床前。
她侧身坐在床沿,纤指探入内侧雕花围板一处不起眼的接缝,指尖在某个特定的位置微一用力,一块木板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下方仅容一掌的浅窄暗格。
暗格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封对折的薄薄信笺,边缘已有些许磨损。
正是舅舅林归荑借那支素银簪,给她传递的信笺。
她将其取出,就着朦胧的月光展开。
赴京之前,她们根据多年查探的线索,早已将凶手的轮廓拼凑出了七八分。可对方毕竟位高权重,牵扯甚广,一丝不慎,朝局动荡,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
必须慎之又慎。因此,舅舅林归荑才决意利用济世堂与西北军的关系,拿到了实质性证据。
这两日她早已将这寥寥数页纸反复看了无数遍,纸上每一个字所印证的事实,都早已在她心中淬炼了千百回。可此刻目光再次扫过,那被确证的墨迹仍像带着冰冷的倒刺,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重新割开结痂的旧创。
纸上写得分明:
八年前,鹿县令府那场惨绝人寰的“山匪夜袭”,实乃时任蓼云知府的户部尚书王俭,为扫清仕途障碍、攀附权贵,秘密持令调燕王的死士伪装而成。
那一夜,蒙面人手持利刃踏碎了后衙小院中新开的花骨朵,阮氏满门十七口,连同忠心仆役,血浸透了书房青砖,据说足足染红了阮府后院那一整个池塘。
而王俭,以此狠辣果决的投名状,果然博得了燕王的赏识,自此官运亨通。不出五载便擢升入京,如今已身披紫袍,手握户部权柄,端坐于庙堂之高。
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景成八年秋夜的寒风与血腥气,仿佛穿透了五年多的时光,再次裹挟着彻骨冰冷与焚心之恨,汹涌席卷而来,几乎令她窒息。
她的指节因极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发白,薄薄的信笺在她掌心被捏得皱起,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声响,几乎下一瞬就要被彻底揉碎。
半晌,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手指。
月光下,她垂眸凝视着信笺上“户部尚书王俭”、“端坐户部正堂之位”那几行字,眼底深处是冰封的寒潭,潭底却像有岩浆在无声翻涌。
她用了极大的克制,才压下将那名字、连同那名字所代表的煊赫权势与虚伪面目,一同碾入尘埃的冲动。但最终,也只是极为仔细地,将信笺重新抚平、对折,放回了暗格之中。木板滑回原处,严丝合缝,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唯有她静坐在床沿的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