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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前来探望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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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一身玄色织金飞鱼服还未换下,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跨入地脚步却在门槛处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两三息后,他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背对着她,跨步而入。
进门便将手中一个掌心大小的碧玉盒放在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大内秘制的玉肌膏,化瘀生肌有奇效。早晚各敷一次,伤口莫要沾水。”
原来,他方才匆匆离去,是特意去取这个了。
“多谢大人费心。”阮提灯偏过头,想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却不慎牵动了背后的伤处,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烛火原本将他挺拔却刻意保持距离的背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几分僵硬的疏离。
可当那声压抑的痛嘶入耳,他背脊便几不可察地一紧,下意识侧了侧身,似乎想回头查看。
但最终只是将目光更深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未曾转过来。
阮提灯瞧着他那纹丝不动的背影,轻轻“嗤”笑了一声,嗓音因虚弱而略带沙哑:“刚刚不知是谁抱我进来的……咳……咳……现下怎地反倒变得这般迂腐了?”
她侧头示意侍立一旁的阿惜,“给谢大人看茶。”
“不必麻烦,”谢临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之前是事急从权……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于你清誉有损。东西既已送到,谢某便……”
他的话被阿惜轻巧的脚步声打断。
只见她手脚麻利地沏了茶,径直将那盏热气氤氲的茶,放在了离床榻不远的那张几案上,恰巧在那把离阮提灯更近地椅子边上。
谢临渊的目光在那茶盏上一落,随即转向阮提灯,两人视线对上。阮提灯唇角微勾,带着些许苍白的戏谑:“我如今被裹得像只粽子,动弹都动弹不得,还谈什么‘男女授受’?”
摇曳的光晕中,少女青丝如墨色瀑布般散在素色的靠枕上,褪去了白日里的明艳妆饰与端庄仪态。
那张总是带着从容浅笑的面容,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反而显出一种平日罕见的荏弱之感。
谢临渊沉默片刻,终是撩袍走向那椅子。
他动作间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在圆凳上坐下,刻意与床榻保持了些许距离,目光扫过她肩背处厚厚的绷带,确认包裹严实,眉心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随即又蹙紧。
他沉声道:“云间阁的封条既已揭去,阮掌柜不在京城总店坐镇,调理生意,倒有这般闲情逸致,跑来临漳这‘穷乡僻壤’,演一出深入虎穴、单刀赴会的戏码?”
不等阮提灯解释,他又道:“张万贯盘踞临漳十余年,树大根深,连本地县令都成了他的护身符。你倒好——”
目光扫过她苍白失色的唇瓣,喉结似乎微动了一下,他语气更冷了几分,“不过会几手银针防身,懂些粗浅的腾挪功夫。半分内力根基也无,就敢只带着个小丫鬟,直愣愣地撞进别人的地盘里?真当那些地头蛇会跟你讲道理?”
窗外恰好掠过一阵晚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屋内的烛火也随之猛地一跳,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阮提灯望着他映在墙壁上那挺拔而沉默的剪影,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午后阴森的公堂。
背上板子落下时的钝痛似乎还未消散,耳畔回荡着张万贯嚣张的狞笑与许县令虚伪的斥责……然后,那一袭织金曳撒便如破开阴霾的闪电般,掠过染血的青砖,闯入这污浊之地。
他逆光立于“明镜高悬”匾下,漫不经心把玩着绣春刀的模样,确如执掌生死的判官,令人心折,也令人……莫名心安。
“我并非毫无依仗,”她放软了声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葱白的指尖从被中伸出,轻轻拽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口一角,“那日官银案初现端倪时,大人不是亲口说过,‘此案牵连甚广,你既已涉入其中,我便会着人护你周全’?这话,我可是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袖口传来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让谢临渊呼吸蓦地一窒。
少女指尖的温度,透过上好的贡缎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像是一小簇微弱的火苗,烫得他心头一紧。
他身形猛地僵直,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带动了腰间的绣春刀,“哐”地一声轻响,刀鞘撞在了凳脚上。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护你周全,也不是让你这般莽撞行事!我若再晚到几个时辰,你人怕是已经被锁进那张府的后院,叫天天不应了!” 他语气严厉,似在斥责,细听之下,却隐隐透着一丝后怕的焦躁。
“倒也……未尝没有脱身之法。”阮提灯垂下眼帘,避开他逼人的视线,伸手接过阿惜适时递来的温水药盏。
垂眸时,盏中清水微漾,晃碎了倒映的烛光,那细碎的涟漪里,仿佛映出了无数双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她知道,官银案悬而未决一日,她这个意外卷入又知晓些许内情的人,便多一重危险。今日堂上,与其说是为了孟娘子等苦主,不如说,谢临渊也是在借张万贯的案子,敲山震虎,清理某些障碍与眼线。
指尖无意识地一松,药盏轻轻磕在床边的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眸,转而问道:“谢大人可要留下用些便饭?客栈厨子手艺粗陋,都是些乡野食材,只怕入不得大人的口……”
谢临渊本欲拒绝,话到嘴边,却见阿惜已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两碗新蒸的糜子饭,冒着朴素的热气,旁边一碟清炒的灰灰菜,焯得碧绿生青,正是这北地初春时节特有的野菜。
另有一小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豆腐汤,用的是陈家娘子方才特意送来的、最新鲜的卤水豆腐。粗瓷碗碟,衬着少女伸出接碗时腕间那未消的淤青,显得格外刺目。
在阿惜的搀扶下,阮提灯缓缓起身,与搬起圆凳的谢临渊一同移步至房内的小圆桌旁。
才坐下,阮提灯便以手托腮,目光落在谢临渊眼下那不太明显的淡淡青影上:“几日不见,谢大人看着清减了些。可是这桩官银案……颇为棘手?”
见谢临渊垂眸夹菜,并未立刻接话,她便也不再追问,转而执起竹箸,细心地将一筷子最嫩的菜心拨到他碗中,语气自然地闲聊道:“今年气候着实古怪。听吴掌柜说,临漳这地方,去岁腊月便连绵暴雨,一直断断续续下到今年开春。
地里的灰灰菜大多还没长起来,就烂在了泥泞里。这碟子菜,还是他家合作的菜农,惦着老主顾,特意翻了三座山,在向阳的坡地上寻来的一点嫩苗。”
谢临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持续了数月的连绵暴雨?”
“是啊,雨势时大时小,但几乎没怎么正经晴过。听说临漳河往年的汛期都在端午前后,今年却提前了足足两月,上周水位才将将退到警戒线以下,恢复了寻常的小汛状态,码头漕运倒是因此便利了不少。”
阮提灯舀了一小勺清汤,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只是苦了南岸那些以圩田为生的农户,田地被淹了不少,收成怕是堪忧。”
烛火忽然“噼啪”轻响,爆出一个明亮的灯花。
谢临渊放下竹箸,指尖无意识地在硬木桌沿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微响:“你确定?”
他查过察司归档的各省晴雨录,上月至今,临漳县上报的天气,可几乎都是‘晴’、‘微风’,偶有‘阴’,绝无‘暴雨’二字。”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脑中飞速掠过案卷细节。
临漳码头的漕运装卸,七成以上都由张府名下的车马行垄断把持。
据陆晓五日前密报,疑似官银船卸船的那日,分别在巳时三刻与申时正各有一批标注为官盐的货船抵埠。无论是装卸簿记、力夫调度,还是货箱的初步勘验,皆由张府车马行一手操办。
北镇抚司暗中盘查了当日所有当值的码头脚夫与船家艄公,口供皆称,第二批货船抵埠时间与船上货物吃水深度,与货单记载大致吻合。
两批船前后相差不过三个时辰,卸下的货物均贴上封条,由张府车马行的车队运往县内各处盐店,中途未曾停泊。待锦衣卫得到密报赶去核查时,那些盐袋中的“银砂”却早已不翼而飞,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一的蹊跷处,在于那艘运送第一批官盐的货船,据称在靠泊临漳码头卸货时,不慎撞破了两个货箱。当时,白花花的官盐倾洒了半条堤岸,引来不少贪小利的百姓哄抢。后来虽尽力追回,但据报损失超过七成。
若……那散落一地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普通白盐,而真正的银砂,却早已在混乱中,通过其他途径转运走了呢?
为此,镇抚司不得不耗费人手,暗中寻访、追回那些当日被捡走的“盐”,又耽误了一日。
好在最终,通过司天监特制用以检验矿物成分的“水精鉴”验看,确认那些寻回的“盐”中,确实含有细微的银丝脉络,证明那两箱货中掺有银砂无疑。
因此,多日以来,锦衣卫的侦查重点,一直放在张府车马行那日的运输路线、交接人员以及可能的夹带手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