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前来探望 “别说你不 ...
-
“谢大人明鉴!求大人为民女做主啊!”孟娘子悲怆的哭喊声惊醒了阮提灯瞬间的恍惚。
她背上的杖伤在长时间的站立和情绪波动下,疼痛再次袭来。阿惜察觉到她身形微晃,忙用力扶住。
再一抬眼时,她看见自家姑娘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凝在堂上那人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仿佛平静湖面下被投入巨石的暗流。
而堂上的谢临渊,正接过师爷颤巍巍递上的最终供词,垂眸审阅的间隙,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朝她方向一掠。
见她脸色微白、身形轻颤,他持纸的指节微微收紧,唇角那丝似有若无的弧度瞬间抿平,唯余眼底深潭般晦暗的波澜,仿佛压着未曾显露的关切与紧绷。
他很快收敛了心神,郎声道:“临漳县令许知礼,贪赃枉法,构陷良民,即刻革去官职,押送省城按察司查办!张万贯强占民产、伪造契约、纵仆行凶,数罪并罚,判处徒刑七年,即日收监!张氏名下酒楼、布庄、酒铺等一切产业,全部查封,其巧取豪夺所得之秘方,造册清晰,尽数发还原主!”
判决声落,堂外忽起一阵急促的狂风,卷着大批衙役奉命前去抄家的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更添肃杀。
张万贯被沉重的铁链锁住,由两名衙役拖行着经过青石台阶。
他忽然疯狂挣扎起来,回头死死瞪着堂上,嘶声吼道:“谢临渊!你不过是个锦衣卫的爪牙!我姐夫是漳州知府!你今日敢如此对我,来日……来日我姐夫必定……啊!”
话未说完,镶着玉片的腰带刮蹭在粗糙的石缝间,迸出几点火星,他也被拽得一个趔趄。
“聒噪。”一直抱剑倚在刑架旁的陆晓嗤笑一声,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弹,一缕寒光乍现即收,竟精准地割断了张万贯颊边一缕散乱的鬓发。
“别说你不过是个知州妾室的便宜舅子,”他语气轻慢,眼神却冷,“便是皇亲贵胄犯了王法,落到我们北镇抚司手里,该斩的,指挥使大人也绝不会容情。”
“还有一事。”谢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堂内残余的嘈杂。
他接过陆晓递来的另一份名册,玄铁打造的护指敲在“王记布庄”、“李记酒坊”等受害商户的名字上,“查封的张氏产业,经核算估值后,将于三日后在县衙门前公开竞价发卖。所得银钱,部分赔偿苦主损失,其余充公。着令,原受害商户享有优先认购之权。”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又面露感激的百姓,语气难得地放缓了些许,“都散了吧,回去好生过日子。”
半晌,公堂已空。
阮提灯在阿惜的搀扶下,忍着背上的抽痛,慢慢向衙门外挪去。阿惜自己也挨了打,搀扶得吃力,两人走得很慢,姿态不免有些狼狈。
刚迈出县衙高高的门槛,走下石阶,斜刺里一道玄色身影便挡在了前路。阮提灯抬头,正对上谢临渊微蹙的眉头。
他似是刚吩咐完属下,恰好转身,目光落在她因忍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以及她与阿惜互相依靠、举步维艰的模样。
他眉头锁得更紧了些,视线在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空荡的街角。他迟疑了片刻,指尖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伤成这样,如何行走?”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脚步却已向前迈出。
不等阮提灯反应,他只略一俯身,手臂便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看似干脆利落,但揽在她背部和膝弯的力道却控制得极为小心,刻意避开了她伤处。
“呀!”身体骤然腾空,阮提灯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前襟。隔着繁复的飞鱼服锦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的手臂和胸膛传来的温热,以及一丝极淡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别动。”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但脚步却迈得极稳,抱着她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仔细伤口疼。”
阮提灯僵在他怀里,一时竟忘了言语。她能感觉到他抱她的姿势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僵硬,仿佛怀抱的是什么易碎品,又或是烫手山芋。可偏偏那动作里的谨慎,却又泄露出一丝难以掩藏的关切。她抿了抿唇,终是没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阿惜愣了一下,连忙小步跟上。
到了马车边,谢临渊将她轻轻放进车内铺着软垫的座位上,动作轻缓得与他平日的冷峻截然不同。
阮提灯坐稳,抬眼看他,正想开口道谢,却见他已利落地转身,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去云间阁”,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
阮提灯靠在车壁上,背上的伤依旧刺痛,但方才被他抱起时那短暂的接触,以及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却在她心头搅起了波澜。
她想起许多年前,偷溜去城外小山玩耍,她不小心崴了脚,也是他一声不吭地背起她,一步步走回了家。少年的背脊还不甚宽阔,脚步却坚定稳当。那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一股混杂着久远温暖与当下剧烈冲击的复杂心绪,毫无预兆地撞上她的胸口,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指尖在袖中无声地蜷缩了一下。
分明与儿时并无不同,却为何又会变成如今这般?
马车很快到了云间阁后院的僻静处。车刚停稳,车门便被从外打开,谢临渊竟已下了马等在一旁。他再次伸手,欲将她抱下马车。
“大人,不必了……”阮提灯脸颊微热,往后缩了缩,“我…我自己可以走,没那么疼了。” 她不想显得太过脆弱,更不愿在这般暧昧又尴尬的情境下继续被他抱着。
“逞强。”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伤口若再崩裂,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说着,他已探身进来,手臂再次稳稳地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抱出马车,动作比之前似乎自然了些,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依旧分明。
一路无言,他抱着她穿过小巧的庭院,径直走向她所住的厢房。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平稳,仿佛只是执行一件寻常公务。阮提灯却能感觉到他臂膀肌肉的微微紧绷,以及自己心跳不合时宜的加快。她垂着眼,视线落在他官袍领口精致的刺绣上,鼻尖萦绕的冷冽气息愈发清晰。
刚踏入房门,将她轻轻放在床榻边坐好,阿惜便已捧着热水和干净布巾推门进来,看到屋内情形,脚步顿了一下。
谢临渊直起身,目光扫过阿惜手中的东西,又掠过阮提灯依旧苍白的面色,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你且好好上药。”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比来时快了几分,甚至没给阮提灯开口挽留或道谢的机会。
“大人……”阮提灯望着他几乎是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句“多谢”噎在喉间,心里莫名空了一瞬。
此时的阿惜已重新梳洗过,脸上敷了药,虽还有些红肿,但精神好了许多。见谢临渊离去,这才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玉簪挑出莹白的药膏,一点点抹在阮提灯脊背那道狰狞浮肿的杖痕上。
药膏触到破皮伤口的瞬间,带来一片沁凉,随即是细微的刺痛。阮提灯纤长的睫毛难以抑制地颤了颤,却紧紧咬着下唇,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姑娘……”阿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心疼得不行,手下动作又放轻了三分,几乎不敢用力,“您这又是何苦……为了博得指挥使大人那点侧隐之心,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些吧?”
指的却是晨间码头那阵恰到好处的江风,那身恰好能吸引目光的华美裙裳,以及那声令人浮想联翩的吴侬软语。
原来登船不久,她们便已从船家和其他客商口中,将临漳地头蛇张万贯贪财好色、欺行霸市的性情打听得清清楚楚。
下船时偶露真容,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意在引蛇出洞,好让张万贯着急上门。
她们之前已经知晓张家与官府有勾结,自然做好了准备。等的便是一路暗中跟在她们身边的锦衣卫缇骑将谢临渊引来。
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脏,更没想到……会受这一场无妄的皮肉之苦。
阮提灯趴在柔软的枕上,声音有些闷:“若不如此,怎能让他放松警惕,又怎能……“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三声轻重有序的叩门声。吴掌柜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东家,谢指挥又来了。”
阮提灯闻言,下意识就要撑起身子,却被阿惜轻轻按住:“才刚敷的药,小心蹭掉了!”
说着,她便手忙脚乱地替阮提灯拢好月白色的中衣,又拉过锦被,仔细盖到腰间,遮住那些可怖的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