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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豆腐公案 “好一个‘ ...

  •   铁证如山,压顶而来。
      张万贯再也支撑不住,肥硕的身躯彻底瘫软,伏在地上,冷汗已将锦缎后背浸透一片。
      他喉头咯咯作响,颤声道:“大人……大人明鉴!实是……实是这位阮姑娘的容貌,与草民家中那贱妾生得……生得太过肖似,草民一时老眼昏花,认、认错了人……”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觑谢临渊手边那叠显然不止一份的文书,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许县令更是早已连滚带爬地从公案后扑跪出来,绯红官袍的下摆沾满尘土,乌纱帽彻底歪倒,露出底下因惊惧而渗出的油汗。
      “下官糊涂!下官老眼昏花!堂前……堂前日光刺目,看走了眼……”他忽觉此借口拙劣,慌忙改口,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砖上,砰砰作响,“不!是下官心窍被猪油蒙了!一时不察,冤枉了好人!求指挥使大人开恩!下官、下官愿自请罚俸三年,不,五年!以儆效尤!”
      堂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凉意的风卷入公堂。谢临渊唇角那抹冷笑更深,白玉扳指在摊开的供词上缓缓划过,朱砂批注的痕迹艳红如血,刺目惊心。
      “好一个‘老眼昏花’,”他轻声重复,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两人,“好一个‘日光刺目’。许明府,张员外,你们二人,倒是默契得很。”

      天光透过县衙高窗,将谢临渊玄色官袍上的银线云纹照得流转不定,冷冽而威严。
      他抬手,示意锦衣卫缇骑抬上三口厚重的红木箱。箱盖掀开时,一股孟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墨香逸散出来。
      “景成十年春,城西王记布庄祖传的三代靛蓝染方一夜失窃。”谢临渊指尖划过一本泛黄账册的纸页,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蹊跷的是,同月之内,张记布庄便推出了号称‘秘制’的十样锦,花色与王记失传的‘雨过天青’系列如出一辙。“
      ”时任临漳县令的许大人,”他目光扫向瘫软在地的许县令,“判王记掌柜诬告良商,罚银百两,责令赔礼。”
      跪在堂下的张万贯肥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不断从额角滚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景成十一年秋,南街李记酒坊守护了百余年的祖传酒曲方子不翼而飞。”谢临渊从容抽出第二本账册,白玉扳指精准地叩在账册某页一行“红利五百两”的字样旁,“不出三日,张记酒铺便高调开售‘窖藏三十年’的佳酿,风味与李家酒几乎难辨真假。而许县令的判词是,‘证据不足,民间纠纷自行调解’。”

      阮提灯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只见谢临渊随意地向后靠入太师椅中,右手手肘支着扶手,指尖在坚硬的木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叩、叩、叩。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但在骤然死寂的公堂之上,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那节奏平稳,从容不迫,仿佛只是主人在沉思时无意识的习惯。可每一声叩响,都像敲在堂下众人的神经上。
      他没有摩挲刀柄,也没有把玩匕首,就仅仅是那样坐着,眼帘微垂,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似乎只是在审阅寻常文书。
      然而,整个大堂的空气却仿佛被他那看似随意的姿态所凝固。方才还因县令失态而略有骚动的人群,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
      张万贯肥胖的身躯伏得更低,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砖石,连汗水滴落都不敢抬手去擦。许县令的求饶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那简单的叩击声,比任何厉喝或刀剑出鞘的锐响,都更让人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威压。

      “最令本官觉得‘有趣’的,莫过于上月这桩豆腐公案了。”
      谢临渊终于停下叩击的手指,话音一顿,忽然转向早先被陆晓悄悄带入堂后听审的一人,“孟娘子,上前回话。”
      人群窸窣分开,一个荆钗布裙、身形单薄的小娘子缓缓走出。
      她始终深深低着头,枯黄碎发间,隐约露出耳后一道狰狞的疤痕,交叠捧着一个粗瓷坛的双手上,新旧鞭痕交错,触目惊心。她走到堂中,声音细弱却清晰:“民女孟氏,要告张万贯张员外,强占我家祖传卤水豆腐秘方,逼死我父!”
      说罢扑通跪倒,怀中瓷坛里的雪白豆腐随着动作轻轻一颤,“上月十五,他带着十几个恶仆闯进我家豆腐坊,硬说我家的豆腐用了他们张记的秘方,要我爹交出配方……我爹不肯,他们便……”
      谢临渊示意衙役呈上两个白瓷碗,分别盛着从张家酒楼和孟家豆腐坊取来的豆腐样品。日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碗中,一碗豆腐细若凝脂,莹白温润;另一碗则色泽暗淡,质地粗糙,甚至隐隐发黄。
      “许县令当日判孟氏父女盗窃张记秘方,罚没家产,可对?”谢临渊拈起一双银箸,轻轻点在张记那碗劣质豆腐上,语气平淡却诛心,“本官很好奇,这般粗制滥造的手艺,也配让人‘偷师’?还是说,有人觊觎真正的绝技,不惜颠倒黑白,巧取豪夺?”
      许县令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歪斜得快掉下来,他面色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阮提灯在公堂上应保持受伤后的虚弱感,但此刻被审案吸引,精神稍振。此刻看着他这副全然失了体统的丑态,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一片冰冷的厌恶。
      她视线微移,却见谢临渊已经站起身,玄色袍角扫过满地散落的账册纸页,那姿态从容不迫,竟似闲庭信步。
      “带人证。”谢临渊话音方落,衙役便押上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汉子。
      那一直低着头的豆腐西施孟娘子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面孔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中紧抱的瓷坛脱手坠落,“哐当”一声摔得粉碎,雪白的豆腐块混着卤水溅开,甚至有几块落在了谢临渊绯红的官袍下摆上。
      “就是他!那日就是他带着人,掐着我爹的脖子,把他按在磨盘上,逼问卤水配方!”孟娘子指着那汉子,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孟氏祖父,孟老丈去年三年前病逝,这是有户籍可查的。”谢临渊垂眸瞥了一眼衣摆上迅速晕开的污渍,神色未变,反而俯身,从满地碎片中拾起一片较大的。
      “而这张所谓的‘卖方契书’,其上的字迹与孟老丈生前立下的借据笔锋比对,看似形似,细观却力道虚浮,架构松散,绝非同一人所书。”
      他指尖微弹,那片碎瓷便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入旁边标注为“张记证物”的木箱中,与张记盛着老卤水的瓷坛,轻轻一碰。
      “还有这‘老卤水’与‘老坛’。”
      谢临渊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孟家碎片,又看向“张记证物”箱中,那号称盛着从孟老丈处所购‘老卤水’的瓷坛,声音清冷如冰,“张员外,根据你前次呈堂证供记录,言道孟家这坛‘祖传老卤水’及秘方,是孟老丈生前自愿售予你的,可是如此?“
      张万贯冷汗涔涔,慌乱点头:“是,是……草民有契约为凭……”
      “本官问的是,”谢临渊打断他,指了指木箱中那个完好的瓷坛,“你声称从孟家购得、并一直沿用至今的,可是坛中之物?这卤水与承载它的坛子,自交易之日起,可曾更换过?”
      张万贯不明所以,但不敢否认自己刚刚当众确认过的“证物”,只得硬着头皮道:“正、正是此坛此卤……未曾,未曾更换过。”
      “好。”谢临渊唇角掠过一丝极冷的弧度。
      他示意衙役将箱中那瓷坛高高举起,转向堂内外众人,朗声道:“诸位请看此坛款识。”
      坛底一圈青花楷书在日光下清晰可辨——“景德镇庚戌年春制”。
      “庚戌年,便是今岁。”谢临渊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张万贯,“据锦衣卫所查景德镇窑口出货簿记,此批瓷坛于两个月前方烧制完成,上月初才运抵临漳,由你张记商铺购入。时间、货号、数量,一一吻合。”
      他顿了一顿,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既然孟老丈三年前便已过世。”谢临渊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寒冰炸裂,“那你张万贯,又是如何能拿着一坛今春新烧、上月才到你手中的崭新瓷坛,声称里面装的是三年前从逝者手中购得的‘祖传老卤水’?”
      “难道是他老人家泉下有知,托梦于你,待到今春新坛烧好、运到,才将这卤水‘卖’与你?!”
      “轰——”
      堂外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讥讽、怒骂之声四起。
      “好个不要脸的张扒皮!”
      “三年前死的人,卖给他上个月才到的坛子?鬼卖的吧!”
      张万贯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肥硕的身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面无人色,连辩解的力气都已失去。铁证如山,荒谬至极,任何狡辩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阮提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
      那人立于煌煌天光与满堂哗然之中,仅凭一个坛子的款识,便抽丝剥茧,将一桩无耻的巧取豪夺钉死在公堂之上。官袍下摆的污渍未干,却更衬得他眉目清冽,身影挺拔如不可撼动的山岳。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许多年前,那个挡在她身前、为她喝退邻家顽劣孩童的清瘦少年背影。
      那时的临渊哥哥也是这样,明明自己身上也沾了尘土,却会先转过身,仔仔细细地看她有没有受伤,用袖口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还会从怀里掏出平日里不让她多吃的糖,悄悄多塞给她两块,哄她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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