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尽呼女菩萨》你听我狡辩阿

19、谢临渊救人 “本官奉旨

　　阿惜虽双颊肿痛，口不能言，见此情形，仍勉力挣扎着，踉跄扑上前，想用身子挡住阮提灯。
　　阮提灯却抬手轻轻止住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痛哭流涕的老妪，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既口口声声说是我的生母，那便说说，我身上可有何处胎记？或是童年时留下过什么特殊的伤痕旧疤？”
　　“胎记？伤痕？”一旁一直瑟缩着的老汉阮三突然捶地嚎哭起来，“我的春丫头命苦啊！自小就没穿过一件囫囵衣裳！冬天手上脚上全是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皮肉都换了几层，哪里还留得住什么胎记疤痕哟！”
　　他哭得情真意切，堂外围观百姓中顿时嘘声四起，不少妇人面露不忍，悄悄抹起了眼角。

　　就在此时，堂下围观人群忽起一阵骚动，三个市井泼皮模样的人推搡着挤到了阶前最前面。
　　领头的是个疤面汉子，三角眼骨碌一转，叉腰便嚷：“阮三家的！你少在这儿装慈母！街坊谁不知道，你家春娘八岁上就被你们卖给过路的人牙子了！这会儿倒来认亲？”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就你们这对黑心肝的，怕是连自家闺女身上有几两肉都记不清，还胎记？”

　　那老妪被说得颈后通红，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破旧衣角，几乎要搓出洞来。反观阮三，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抱着胳膊，咧着嘴，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左边一个麻脸泼皮立刻接上话头：“就是！当年春丫头被张老爷买进府的时候，瘦得跟只猫崽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
　　他涎着脸，目光不怀好意地在阮提灯身上打转，“还是张老爷府上米粮养人呐，看看，如今出落得这般水灵标致。”
　　最右边一个豁牙汉子猛地一拍大腿，竖起拇指朝张万贯方向虚点：“要不怎么说张老爷慧眼识珠呢！当初十两银子就淘换来这么块璞玉！如今这身价……”话未说完，便被维持秩序的衙役用杀威棒喝止。

　　那老妪仿佛被逼到绝境，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颜色灰败、边缘破损的粗布，哭喊道：“这……这就是当年裹春娘的襁褓啊！我一直留着，我的儿……”
　　与此同时，张万贯的一名随从适时亮出另一张按着手印的收据，高声叫道：“白纸黑字，阮家收过我们老爷二十两银子的身价银！这还有假？”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更大了，如滚水般沸腾起来。
　　王婆子扯着身旁妇人的袖子，愤愤道：“听听！卖了闺女还说是为她好，这般没脸没皮的话也说得出口！当年我可亲眼看见阮三家的把这丫头打得满街跑，三九天连件厚袄子都舍不得给穿！”

　　前排两个拿着绣绷的妇人交头接耳，绢面上的鸳鸯才绣了一半：“可我瞧这姑娘，行止气度，哪里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你懂什么？张员外最会调理人了，去年那个逃妾……”话头被衙役一声厉喝打断，但窃窃私语声已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许县令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抓起惊堂木用力一拍，震得案上物件齐跳：“呔！人证物证俱在，刁妇阮氏，身为贱妾，盗取主家秘方财物私逃，罪证确凿，还敢狡辩！”

　　他抓起一把令签，看也不看便掷在地上，声音陡然拔高，“给本官重责四十杖，以儆效尤！其名下资产，悉数抄没，赔偿苦主张员外！”
　　令签落地，如催命符咒。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扑上，将阮提灯强行按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沉重的杀威棒破空挥下，带起令人牙酸的风声。

　　就在第一杖即将落下之际，被按在一旁的阿惜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钳制，踉跄着扑向阮提灯，想用自己身子去挡。
　　衙役眼疾手快，在她扑到前再次将她死死抓住，令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杀威棒挥下。

　　第一杖落在阮提灯身上，沉闷的撞击声让堂内外瞬间死寂。
　　她咬紧牙关，仍有一声极低的闷哼溢出唇角，朱唇被咬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恰好坠在她腕间那串光泽温润的金丝楠木佛珠上，竟慢慢渗进了木质纹理之中。
　　阿惜被死死按在地上，目眦欲裂，发髻散乱，珠花碎裂崩落：“姑娘！姑娘——！你们这群豺狼！定会遭报应的！”
　　“二十……二十一……”计数衙役的嗓音不知为何开始发颤。阮提灯素白的裙裾上，渐渐洇开刺目的红痕，宛如雪地红梅，凌虐而凄艳。
　　额间冷汗浸湿了那枚精致的梅花花钿，银粉与胭脂氤氲开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倔强地睁着，望着公堂上方那模糊的匾额。堂外围观的百姓渐渐没了声音，几个心软的妇人别过头，偷偷用袖子拭泪。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越冷喝自廊下传来，如金石击玉，骤然斩断了公堂上压抑的施暴气息。紧接着是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金铁甲片相击，铮然作响。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十二名身着玄色织金飞鱼服的锦衣缇骑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他们并未拔刀，但那股久经沙场、执掌刑狱的凛冽气势，已如无形的寒潮般席卷了整个公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着满地碎光，不疾不徐地步入堂中。
　　谢临渊一身墨蓝常服，外罩玄色披风，看似随意，腰间那枚螭龙纹令牌却随着他的步伐，堪堪擦过瘫坐在公案后、面色惨白的许县令的脸颊。

　　“许明府，”谢临渊驻足，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你这七品县令的威风，今日倒是让本官开了眼界。”
　　许县令双腿一软，竟从太师椅上滑下半边，慌忙用手撑住桌案，喉头滚动，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询问：“尊、尊驾是……”
　　话音未落，一枚鎏金腰牌已悬至他眼前。“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九个端肃的篆文，在堂内光线下灼灼逼人，刺得许县令眼睛生疼。
　　“本官，谢临渊。”
　　平静无波的五个字，却如冰锥坠地，砸得许县令肝胆俱颤，彻底瘫坐回去，乌纱帽歪斜到一边也浑然不觉。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太师椅扶手，惶惑惊惧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堂下的张万贯——昨日张家那厮还信誓旦旦，说这云间阁的东家毫无根基，不过是运气好些的商贾女子！
　　却见张万贯早已面如土色，肥胖的身躯微微发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汇聚到下巴滴落。他哪敢与县令对视，只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青砖缝里。

　　四名锦衣卫抬着一张紫檀木螭纹圈椅阔步而来，端端正正放置在公案左侧三步之处。
　　谢临渊拂了拂披风下摆，施施然落座，手肘随意支在圈椅扶手的螭首上，一枚色泽浓郁的血玉司南佩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转动，流转着温润又莫测的光泽。
　　“本官奉旨巡查地方，途经临漳，不想竟偶遇了这么一桩‘明察秋毫’的公案。”他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笑，眸光却清冷如深潭寒冰，“心中有些疑惑，还请许明府为我解惑——”
　　他话音微顿，指间的血玉司南佩忽然被攥入掌心，“为何淮安漕运总督衙门关防疑似遭人篡改冒用，这等涉及朝廷漕运安全的泼天大案，在许明府这里，竟还不如审理一桩富商状告逃妾的家事来得急切？”

　　他说话间，随行而来的陆晓早已带人上前，格开了行刑的衙役。
　　陆晓快步走到阮提灯身边，屈膝半跪，双手虚扶住她的臂弯，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阮姑娘，受苦了。”

　　他这一动，原本抓着阿惜的衙役慑于锦衣卫威势，不自觉地松了手。
　　阿惜立刻挣脱束缚，踉跄着扑到阮提灯身侧，心疼地扶住她另一边胳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全然忘了自身双颊的肿痛，只焦急地望着自家姑娘。
　　冲得急了，不经意将半跪的陆晓，挤得微微侧身让了让。
　　陆晓顺势起身退开半步，目光扫过阿惜红肿不堪的双颊和眼中未消的惊怒与心疼，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心中暗道：这阮东家看着柔婉，性子倒是烈得很，她身边这侍女阿惜，也是个拼死护主的忠心之人。

　　阮提灯身上剧痛未消，冷汗浸湿了鬓发，阮提灯唇色白得近乎透明，闻声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借着他的力道，极力稳着身形慢慢站起，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广袖之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牙状的深痕。
　　阮提灯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哑，却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不妨事。有劳陆大人。”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那端坐的身影掠去一眼。
　　谢临渊的余光早已将她强忍痛楚却倔强挺立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夹着案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将那纸“供词”边缘攥出几道折痕，面上却忽地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抽出一卷洒金纸页的文书。
　　“说来也巧。上月京都云间阁总店牵涉进一桩官司，北镇抚司例行核查时，恰好将此阁东家的来历底细，核验得清清楚楚。”
　　他手腕利落一抖，一卷三尺有余的官府黄册哗啦一声凌空展开，尾端重重落于地面，激起细微尘埃，册页上密密麻麻的签押与朱砂官印赫然在目。
　　谢临渊身体微微前倾，骨节分明的食指，点在黄册某处一个以朱砂画押的“阮”字上，嗓音沉静，却似雪夜中缓缓出鞘的刀锋，寒意侵人：
　　“景成十年，泉州府衙黄册明确记载，阮氏因货船海损纠纷，滞留泉州刺桐港督办理赔、清点货损，直至年关。有港司、市舶司及泉州府三级衙署往来文书为证，连贯无缺。”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许县令惨白的脸上。
　　“许明府，你来给本官算算，这位阮姑娘，是如何分出七魂三魄，一边在数千里之外的泉南清点沉海货物，一边又在你这临漳县衙，给人做了两年的逃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