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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衙门受审 “这姑娘通 ...

  •   阿惜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扯开张万贯的肥手,杏眼圆睁,怒斥道:“满口胡吣!两年前此时,我们东家正在泉州港验看新到的龙涎香!见暹罗使臣的宝石船,验波斯商人的珍珠匣,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污我们姑娘清白!”
      张万贯嗤笑一声,三角眼里满是鄙夷:“泉州离此千里之遥,暹罗使团今岁都未曾入京朝贡。红口白牙,我府上的逃妾倒成了见过世面的女商贾?笑话!”
      阮提灯忽地轻轻一笑。
      阿惜会意,素手自袖中抖出一卷边角已泛黄的文牒。她迎风一展,那盖着泉州府朱红大印与主簿签押的关书便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景成十年四月初七,阮记于泉州港采买龙涎香二百斤,经港司主簿亲验入库,此为关书。”阮提灯指尖点在一行墨迹上,不疾不徐。
      阿惜又翻出一册烫金封皮的船志,她接过来,声音清越,“同月廿三,暹罗宝石船‘海月号’抵港,船主苏哈鲁以珊瑚树两株相赠,贺我云间阁新张之喜——此事,前泉州通判、现任户部郎中方大人可为佐证。张老爷若是不信,大可修书一封,前往京城求证。”
      “小娘子倒是伶牙俐齿。”张万贯面色阴沉,亦从袖中抖出一张纸,指尖重重戳在那枚鲜红的指印上,“那你看看这个!二十两雪花银的卖身契,白纸黑字,按着你的手印,盖的可是临漳府衙正堂的官印!”
      他三角眼淫邪地扫过少女被烟霞色披帛半掩的容颜,突然压低了嗓门,语气满是恶意:“要不要……请你的‘爹娘’来认认?他们如今还住在西郊的窝棚里,日日盼着接他们的‘春姨娘’回去团圆呢……”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阮提灯身形微动,如清风拂柳般向后滑开半步,素手翻飞间,三道细微银光一闪而逝。
      张万贯“嗷”一嗓子,只觉右臂自肘至腕骤然酸麻难当,仿佛千百只蚂蚁在啃噬,半个身子都使不上力。他正要破口大骂,一缕清冽似松针又带甘意的香气已飘至鼻端。

      “张老爷近日是否夜间心悸,多梦易醒?”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得甜润如蜜,指尖不知何时又拈出两枚细长的金针,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肝火过旺则克伐脾土,最伤根本。妾身不才,于针灸之道略通皮毛,这手‘游龙引’专为调理此类症候——”
      “妖女!你敢使邪术!”张万贯又惊又怒,左手猛地抄起旁边一桌客人尚未动用的红铜锅子,连汤带炭便要朝着阮提灯泼去!
      堂中顿时惊叫四起!

      却见阮提灯不慌不忙,墨绿妆花纱的广袖如流云般旋卷一拂,竟将那泼来的滚烫汤水与零星炭火尽数扫落一旁,点滴未曾沾身。
      她身姿轻盈如蝶,顺势向前,拔下发间一枚寻常银簪——不,众人定睛看去,那竟是从张万贯自己网巾上滑落、嵌着红宝的赤金貔貅簪!冰凉尖锐的簪尾,正轻轻点在他肥厚的咽喉之上。
      “您这貔貅簪倒是足金足两,”阮提灯语气依旧温软,眸中却无半点笑意,“红宝成色也佳。只是不知,若是给这簪尖淬上三分毒,再在您喉间轻轻一划……会如何?”
      张万贯浑身肥肉一颤,冷汗涔涔而下,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持械行凶!”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暴喝,靴声囊囊,十数名身着公服的临漳县衙捕快按刀涌入,转眼便将堂内众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赵捕头生得鹰目虬髯,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见张万贯被人以簪指喉、面色惨白,再看到满地狼藉,当即横刀怒喝:“涉事人等,一概带回县衙,听候县令大人审讯!”
      官差如虎似狼,上前锁拿。阮提灯不动声色地将那簪子插回张万贯的发间,与阿惜、吴掌柜一同被押出云间阁。待这一行人走远,堂内缩在墙角的食客们才敢聚到门口檐下张望,窃窃私语声渐起。

      “那赵捕头来得也太巧了些……”
      “嗐,谁不知许县令与张员外是换帖的兄弟?平日没少一同吃酒听曲。”
      “可惜了那位东家,瞧着通身的气派,不像寻常商贾,此番落入县衙,怕是……”
      “你说的是,我瞧着那张万贯今日就是冲着人去的,哪是为了什么方子。”
      檐角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凌凌一响。
      无人注意到,围观的人群里,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后退,转瞬便没入了旁边幽深的暗巷之中,踪迹全无。

      申时的日头斜斜劈入县衙正堂,将檐角鸱吻的影子拉长,宛如两柄淬火利刃压在青石地上。
      惊堂木“啪”地一声炸响,击碎了一室沉闷。
      许县令扶了扶头上略歪的乌纱帽,绿豆小眼扫过堂下跪着的素衣少女,拖长了语调:“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

      阮提灯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方砖上,十二幅月华裙裾如水莲般铺展而开。她微微垂首,声音却清泠明晰,穿透堂上滞涩的空气:“民女阮氏,云间阁东家。”
      “啪!” 惊堂木再响,震得案上笔架轻颤。
      许县令身体前倾,厉声道:“现有本县乡绅张万贯状告,称你乃其府中两年前私逃的侍妾春娘,盗取主家财物秘方,潜逃在外。对此,你可有辩词?”

      阮提灯广袖微动,取出一本靛蓝封皮、边角已仔细磨损的文牒,双手呈上:“大人明鉴。此乃盖有淮安漕运总督衙门关防的勘合文书。
      景成九年元月至十年腊月,整整两年间,民女因货船事务,皆在淮安府境内往来调度,有沿途关驿签押为证,绝无可能同时出现于临漳为……”

      “荒唐!” 许县令猛一拂袖,将案头那只黑漆签筒掀翻在地。
      竹签哗啦四散进溅,有几支恰滚到阮提灯铺开的月华裙裾边,横斜刺目,像划破月华的裂痕。
      “淮安与临漳相距六百里,单凭一纸文书,谁能作保?况且这漕运总督衙门的印章形制特殊,本官从未亲见,焉知不是你巧手伪造,以图脱罪?”
      “你!” 阿惜眼见自家姑娘受辱,气血上涌,便要冲上前去,却被两旁如狼似虎的衙役死死架住胳膊,反扣着按在冰冷的朱漆堂柱上。
      她奋力挣扎,口中断喝:“这文书上有沿途十三处驿站的连环签押,如何造假?你们分明……”
      “咆哮公堂,藐视法纪,给本官掌嘴!” 许县令不等她说完,已抓起一枚令签,狠狠掷下。
      竹签落地声未绝,一名粗壮衙役已上前,蒲扇般的巴掌左右开弓,清脆的击打声在寂静的公堂上回荡。
      阿惜双颊顷刻间红肿起来,泪光在眼眶中凝聚,唇边溢出一缕殷红,衬得脸色惨白如纸。

      张万贯此时挺着滚圆的肚皮上前一步,身上绛紫锦袍的蟠龙纹在透过高窗的日光下张牙舞爪。
      他抖开一张泛黄的纸,油腻的手指用力戳在某处,高声嚷道:“阮东家,哦不,春娘,你可还认得这个?二十两雪花银的卖身契,白纸黑字,上面按着你的手印,盖的可是咱们临漳县衙正堂的朱砂大印!这个,总做不得假吧?”
      衙役将契书呈上公案。
      许县令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片刻,捋着稀疏的胡须,颔首道:“此契书用纸、印泥、乃至印文格式,确系我临漳县衙两年前所用,不似作伪。”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射向阮提灯,“阮氏,对此你又有何话说?”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卖炊饼的王婆子扯着身旁一个布衣书生的袖子,低声急道:“这姑娘通身的气度,观音菩萨似的,怎会是那起子逃妾?定是弄错了!”
      那布衣书生手中一柄青竹扇骨轻叩掌心,发出碎玉般的微响,他摇了摇头,目光却清亮:“契书为真,未必能证眼前之人便是契书所载之人。”
      他抬眼望向公堂上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日光透过窗棂格,在他月白色的襕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还得看那契书上的春姨娘,与堂下这位气度从容、能执掌京都云间阁的阮掌柜——”他手中折扇倏地收拢,道,“可有相符之处?”

      堂内,张万贯似听到了那书生的质疑,高声道:“大人!空口无凭!这春姨娘的双亲如今就住在城西陋巷,生活困顿。天下岂有亲生父母不识自家骨肉的道理?只需将那对老夫妇传唤上堂,令其当面指认,真伪自可立判!”
      许县令从善如流,当即喝道:“传阮三郎夫妇上堂!”

      不多时,一对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老夫妇被衙役带了上来。两人互相搀扶着,仍走得摇摇晃晃。
      那老妪一进公堂,浑浊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住了跪在堂中的阮提灯,待踉跄着被带到近前数步,她忽然浑身一颤,脸上皱纹挤作一团,嘶声唤道:“春儿……我的春儿?是你吗?当真是你?”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老泪纵横,“我苦命的儿啊!当年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活不下去了,才……才将你托付给张府,指望你能有条活路,吃口饱饭……”
      她伸出枯瘦如柴、满是污垢的手,颤巍巍地想去抓阮提灯的衣袖,“如今你穿了绫罗绸缎,富贵了,就……就不认你这苦命的爹娘了么?”
      声声凄切,倒真像是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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