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临漳府 ...

  •   景成十四年春,漳河渡口。
      卯时刚过,河面上晨雾未散,碎金般的日光已穿透云隙,洒在粼粼水波之上。阮提灯扶着侍女阿惜的手踏上青石码头,一阵早春的江风恰在此时掠过,卷起了她帷帽上薄如蝉翼的皂纱。
      “姑娘!”阿惜慌忙去拢那飘飞的轻纱,却只来得及触到边缘。
      风过处,少女雪色的侧颜在晨曦与水光间一晃而过,如月华凝就,清冷不可方物。

      岸边顿时一寂。
      茶棚里,端碗的货郎忘了吞咽,半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扛包的脚夫杵着麻绳,肩头货物滑落半寸也浑然不觉;就连蹲在跳板尽头抽旱烟的老艄公,也眯着眼忘了吐烟。
      众人目光皆黏在那片飘飞的皂纱上,直至它重新垂落,掩住真容,码头上才响起几声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吐息。
      不知谁喃喃了句:“观音娘娘下凡了不成……”

      阮提灯恍若未闻,只指尖轻轻一勾,将帷帽系带重新束紧,转身时裙裾旋开稳当的弧度。
      她步履间距匀称,踩在湿滑跳板上不见晃悠,天水碧的裙摆扫过青石板,沾了晨露也未停顿。

      云间阁的吴掌柜早已候在码头,此刻抹着汗迎上来:“东家舟车劳顿,不如先往分店歇息?”
      他话音未落,余光已扫见货堆后几个戴斗笠的汉子正探头探脑,其中一人腰间露出半截张家仆役的木牌。
      阮提灯指尖轻拂过帷帽边缘垂落的细珠,温软的声音中不见半分焦急:“听闻临漳的樱花蒸饼是春日一绝?”
      吴掌柜一怔:“按惜姑娘吩咐,已经备好了。“摸了还补充了一句:”用的今春头茬樱花蜜。”
      阮提灯见状,便不再多言,踩着朱漆踏凳登上等候的马车。
      阿惜紧随其后。

      马车驶离后,码头才重新活络起来。
      货郎咂咂嘴,对旁边脚夫道:“乖乖,老子跑码头二十年,南来北往的姐儿见过多少,这般模样的……头一回。”
      脚夫闷声点头,半晌憋出一句:“就是太仙气,不像走江湖的。”
      这话飘进货堆后那戴斗笠的汉子耳中。他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腰间木牌,转身挤进人群,匆匆往张府去了。

      车内,沉香木小几上摆着一只冰裂纹瓷瓶,瓶中斜插的桃枝犹带晨露。阿惜盯着那晃动的车帘,终是忍不住将暖手炉往几上一搁:“信上只说张家要抢方子,到底怎么个抢法?您赶紧趁路上说个明白!”
      吴掌柜攥着汗巾,领口已湿透:“姑娘不知,临漳城东街有一豆腐西施孟娘子。”
      他声音忽然发颤,“那孟娘子生得一副好模样,更有祖传的卤水点豆腐手艺,方圆十里都夸她家豆腐鲜嫩。张万贯先是派人往她铺子前泼秽物,见不成,竟买通她家佃农做伪证,诬告孟家祖上偷了他张家的秘方……”
      车窗外飘来隐约的槐花香,阮提灯靠着缠枝牡丹纹的引枕,似在假寐。阿惜见主子不语,急得扯住吴掌柜的衣袖:“后来呢?”
      “公堂之上,张家拿出半张虫蛀的破纸,硬说是祖传秘方。”老掌柜喉头哽咽,“孟娘子百口莫辩,被判了发配边陲……可流放的队伍刚过黑风岭,押解的衙役便回来报了个‘失足坠崖’。”他压低声音,满是悲愤,“临漳谁人不知,那张万贯私下里养着几十号泼皮无赖?柳娘子这一去,分明是没了活路啊!”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微微一震。
      一直闭目的阮提灯缓缓睁开眼,裙裾上不知何时落了两片桃瓣。吴掌柜望着少女沉静无波的侧脸,叹道:“如今那卤水豆腐的方子,也不过成了福来酒楼十三道招牌菜里最末等的一味……孟家百年心血,就这么改了姓。”

      “欺人太甚!”
      阿惜一掌拍在案上,眉梢扬起,眼中沁出寒冰般的锐色,“当初御医李家诬陷咱们火锅里掺洋金花,姑娘当日便揪出了真凶,还顺藤摸瓜,助陛下破了官银失窃案。那李太医如今头七都过了!外头这起子仗势欺人的货色,也配在姑娘面前掀风浪?”
      “阿惜姑娘有所不知,”吴掌柜急得又扯断两根胡须,“张家那混不吝的,可不比御医李家。上月他们往咱家火锅里扔死老鼠,前日又买通茶楼说书人,散布谣言说云间阁的药材以次充好……”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见原本假寐的阮提灯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此时素手正轻轻抚过案上一卷《千金方》,书页间银光微闪,是三枚纤长的银针。

      此刻,张府花厅内沉水香浓郁缭绕。
      一个袖口沾着鱼鳞的小厮跪在波斯进贡的织金地毯上,正比划着禀报:“那东家戴着帷帽下船,身段儿风吹杨柳似的,扶着丫鬟的手还在跳板上晃了三晃。那天水碧的裙裾扫过木板,瞧着不像走商的,倒像哪家闺阁小姐出来游春……”
      “废物!”紫檀太师椅上,裹着暗红织金缎袍的肥硕身躯猛然前倾,张万贯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丝冷笑,“老子让你去探云间阁的底细,摸清她背后有哪路神仙,不是让你去看小娘们儿戴帷帽!”
      小厮膝行两步,压低声音陪笑道:“老爷息怒。码头卸货时一阵邪风,真让小的瞧见了那帷帽下的脸——瞧着不过及笄年岁,模样……模样确是极好的。”
      他觑着家主神色,又添了一把火,“不是小的胡说,便是醉春楼那位绾绾姑娘,怕也不及她三分颜色。还有……她下船时低声吩咐了丫鬟一句,虽是隔着几步,但那声音飘过来——真正的吴侬软语,又轻又糯,听得人……听得人骨头缝儿都像过了阵暖风,酥酥麻麻的。“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回味什么极酥软的物事,“可老爷您细想,正经奔波在外的商贾娘子,谁会穿着十二幅的蹙金绣月华裙来盯货?那裙子单反沾点尘土,都怕毁喽!”

      张万贯绿豆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翡翠鼻烟壶:“当真?”
      “千真万确!云间阁的吴老儿举着伞跟在一旁,哈着腰,倒像个伺候千金出游的老仆。”小厮越说越起劲,“过栈桥时,边上腌鱼的篓子泼了半篓腥水,她不过稍稍偏身,青缎绣金线的靴尖点着那晃悠的木板,稳稳就过去了,那姿态……啧啧。”
      他见家主听得入神,愈发绘声绘色:“最绝的是她袖中露出一角的帕子,叫风一吹才显了真容——薄如轻烟,透光能瞧见里头绣的莲花,这般料子,怕不是传说中的南海鲛绡纱!”
      “南海鲛绡纱?”张万贯喃喃重复,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那带上嵌着一颗鸽卵大的东珠,光泽温润,却是去年强占下游渔户的珍珠塘所得。
      他忽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笑声,肥硕的身躯因发笑而震颤:“备轿!这么个娇滴滴、碰不得的金玉人儿,合该养在华贵的笼子里,出来抛头露面作甚?”

      申时三刻,临漳府云间阁的大堂内,正飘荡着当归、枸杞与骨汤熬煮的醇厚香气。
      跑堂们端着红铜锅子穿梭于食客之间,一切井然有序,直到那阵嚣张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张万贯带着八个体格健硕的恶仆闯了进来,镶金线的马靴踏在地上咚咚作响,腰间玉带几乎兜不住他那滚圆的肚皮。
      “掌柜的何在?”他抬脚踹翻近门处一张条凳,靴底毫不客气地踩在翻倒的凳面上,“这就是你们云间阁的待客之道?”
      堂内食客顿时噤声,纷纷缩向墙角。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露愤慨,刚要起身,便被同伴死死拽住衣袖,摇头示意他莫要出头。

      后堂的珠帘在此时“哗啦”一响,如清泉击玉。张万贯闻声回头,满堂烛火似也跟着晃了一晃——
      少女款步而出,身着秋香色立领袄子,襟前缀着五对精巧的赤金錾花纽襻,外罩一件墨绿妆花纱比甲,纱质通透如雾,隐约透出内里银线绣制的江崖海水纹。
      下配十二幅月华裙,葡萄青的裙裾沉静垂落,其上织金的缠枝莲纹在烛光明暗交错间,恍若碎星流淌,竟似将一段银河敛入了裙褶之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间一枚花钿,作五瓣梅花状,花芯处缀着细小米珠,花瓣则用茜色胭脂由深至浅晕开,宛如霞光凝萃。
      光影流动时,花瓣边缘的银粉闪烁如细雪,轻轻落在她挺秀的鼻梁之上,非但不显俗艳,反添了几分清雅的书卷气。

      “张老爷大驾光临,可是要用膳?”阮提灯在满堂寂静中盈盈一礼,金累丝梅花掩鬓垂下的珍珠流苏轻晃,几欲扫过眉间花钿,“阿惜,去将新调制的四物汤锅底呈上来,请张老爷品鉴。”
      张万贯喉结上下滚动,绿豆眼死死粘在少女那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上,忽地拍案大笑,声震屋瓦:“我当是谁!这不是我府上两年前卷了细软逃跑的侍妾春娘么!”
      他油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阮提灯面前,“偷了老子祖传的秘方不算,竟还敢拿着我的方子,在我临漳的地盘上开起酒楼来了?”

      “张老爷慎言。”
      阮提灯广袖轻拢,腕间一抹金玉微光在烛下闪过,声音依旧温软,却已浸入三分春寒料峭的凉意,“云间阁所有药膳方子,皆是独创,前几日陛下尝过后,亦曾亲口赞过‘别出心裁’。您所说的两年前……这火锅的吃法,那时还未曾现世呢。”
      “少拿皇帝压老子!”张万贯勃然作色,竟伸手欲去抓少女比甲的衣袖,镶金马靴将地上散落的几粒枸杞踩得“咯吱”作响,“诸位乡亲都给评评理!这贱人两年前还是我第八房侍妾,趁老子吃醉了酒,偷了秘方和银钱跑路!如今倒人模狗样装起东家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