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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意外麻烦 ...

  •   巳时一刻,朱雀大街上行人渐密,各色铺面陆续卸下门板。
      云间阁门前,跑堂伙计们正忙着将新制的桃木水牌挂上门廊。
      这些水牌木质坚实,以朱砂醒目地写着当日特色锅品与药膳,边角镂着简单的祥云纹,在晨光里透着股干净利落的气息。

      檐下那串鎏金风铃忽地无风自响,清越的铃声里,隐约夹杂着一句悠长的道号:“福生无量天尊——”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云纹道袍的老道士,步履沉稳地踏上台阶。那袍色是典型的紫霄观制式,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细密的八卦暗纹,庄重中透着不凡。
      他手持一盏九转莲花灯,灯身鎏金嵌玉,形制精巧,一看便非凡物。灯中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在晨光中盘绕不散。
      老道身后,跟着十二名捧着青铜八卦镜的年轻道童,皆青衣整肃,步履无声,分立大门两侧。镜面徐徐调整角度,将天光折射,映在门楣“云间阁”的匾额上,平添几分庄重肃穆。

      “悬灯。”老道声音清朗,带着山中修行的空灵。
      跑堂们闻声,恭敬地用长竿将九盏绘有辟邪符文的琉璃灯笼沿檐下依次升起。桃木剑被阮提灯接过,剑穗上系着的五帝钱与风铃轻触,叮铃作响。
      老道士踏着简单的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将灯盏微倾,特制的香灰洒出,在空中短暂聚成“百祟不侵”四个虚影,旋即消散。
      仪式简洁而郑重,引得不少路过行人驻足观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瞧那袍子,是紫霄观的高功!”
      “难怪阵仗不一般……”

      已近午时,大堂里渐渐坐满了客人。跑堂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铜锅穿梭其间,辣香与药香混合,充满生气。

      临窗一桌坐着几位太学生。
      其中一个多喝了几杯,面颊泛红,用筷子指了指窗外尚未撤去的法坛痕迹,声音带着感慨:“阮东家这回真是下了血本!紫霄观的道长,可不是寻常商户请得动的。”
      旁边那位摇着折扇的紫衣公子接口,语气依旧闲散,眼里却有一丝了然:“自从紫霄观观主被陛下请入宫中,专司研制长生丹,紫霄观身份便水涨船高。如今莫说寻常人家,便是官宦府邸想请他们做法事,也得排队候着,还得看缘分。”
      “可不是么,”另一个接话,声音压低了些,“观主常在御前行走,紫霄观如今算是半个皇观。阮东家能请动他们来铺子里行开光仪式,这面子、这财力……啧啧。”

      最先开口的太学生又打了个酒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筷子转而往西边方向虚虚一划,话音含糊却清晰:“要我说,这京城里头,近来最需要驱邪的,还得是西市那吉祥赌坊!好家伙,锦衣卫抄出来的账本,听说都堆成山了!”
      他打了个酒嗝,压低了声音,却又能让邻桌听见,“里头记的东西才叫开眼,不光有漕运上的大小账房先生欠的赌债,连工部负责督造官船的小吏,户部考核地方官员的经办,名字都在上头!赌债拿什么抵?嘿,有的押上了河闸启闭的时辰,有的押了新船图纸的存放处,还有的……干脆就把来年哪儿个州县官缺有望、考评该怎么写,都给漏了出去!”

      一位摇着折扇的紫衣公子接口,语气带着惯常的闲散:“动静大是真大。不过,赌坊账目牵扯出这许多阴私,只怕水比看见的还深。听说锦衣卫霍同知,这几日带着人,正按图索骥,挨个‘拜会’账本上记着的人呢,不知要搅动多少波澜。” 他用扇骨轻敲掌心,若有所思。
      “张兄,慎言!慎言!” 旁边的同窗脸色都变了,急忙扯住他袖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这种话也是能当众嚷嚷的?锦衣卫正在风头上,牵连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快闭嘴,喝酒,喝酒!” 他说着,连忙将酸梅汤往那醉酒同窗面前推。

      邻桌一位带着孩子的妇人闻言,手中筷子顿了顿,低头给孩子夹菜,没作声。
      跑堂阿贵适时上前,利落地收拾起桌面上溅出的些许酒水,笑着打圆场:“这位相公怕是醉了,小的给您换碗醒酒汤来?”
      动作间,不经意挡住了些许来自其他方向的探究目光。

      常来的说书先生呷了口茶,慢悠悠开口:“锦衣卫这回动静是不小。官银案、赌坊案,雷厉风行。那位谢指挥使的手段,可真是……真是……”他顿了顿,似是想不好形容,便索性转了话头,“不过这云间阁倒是因祸得福,如今生意更胜从前了。”
      “那可不!”角落里,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老夫听在户部当差的远亲提过一嘴,说圣上对云间阁妥善处置、未生大乱颇为赞许,这才有了那‘调和鼎鼐’的御匾。这招牌,如今可是更亮了。”
      靠柱子坐着的镖师模样汉子哈哈一笑,声如洪钟:“是这个理!咱们走南闯北,馆子吃过无数,云间阁这药膳火锅,味道扎实,用料讲究,独一份!管他外边风雨,咱吃进嘴里的实惠最重要!”
      说着,夹起一大片涮好的羊肉,蘸足了酱料送入口中,满脸畅快。

      这时,忽听得另一桌有食客感慨道:“要我说,阮东家人美心善,便是再如何褒奖,也是应得的。”
      旁边便有人好奇问:“哦?怎么说?”
      先前那食客放下筷子,压了些声音却也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你不知道吗?那李荣昌死后,他在城南贫民窟搞的那骇人的义诊便断了。阮东家于心不忍,便自己出钱,请了城西‘回春堂’的大夫,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地去贫民窟义诊。所有的诊金药费,都从云间阁的账上走,分文不取。”
      那问话的食客听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脸上露出钦佩之色,随即朗声道:“那我可得多吃点,也算是沾沾福气,给善举添砖加瓦了!”说完便转头高声招呼跑堂加菜。
      旁边几桌听了这席话的食客,也都纷纷点头,面上带着笑意,阁内的气氛一时更显暖融。

      隔壁的书生却因此又想起了洋金花一案。
      “听说那洋金花一案,就是李家搞的鬼!为的就是云间阁这口锅底配方!”说书先生摇了摇扇子,眼中带着些看透世情的了然:“这李家呀……怕是要倒咯。”

      他话音刚落,隔桌一穿着的紫衣公子,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谁说李家倒了?李家可是树大根深……诸位可还记得,长公主殿下幼年落水……”

      “李二爷,也是你能妄加议论的?”一个清冷的女声蓦地响起,打断了紫衣公子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名身着绛红宫装、举止干练的侍女已步入大堂。为首的女子约三十许,面容端正,鬓边一支金凤衔珠步摇纹丝未动,目光扫过之处,嘈杂声顿时低了下去。她身后侍女手捧锦盒,安静侍立。
      满堂一时安静下来。
      阮提灯自柜台后缓步走出,迎上前,从容一礼:“贵客光临,有失远迎。”
      为首侍女长目光落在阮提灯身上,略一颔首,算是回礼,开门见山道:“阮掌柜,长公主殿下将于上巳节在府中设春日宴,款待几位宗室女眷。殿下听闻云间阁药膳别具匠心,特命我来问问,可否请掌柜届时前往,主理宴席膳食?”
      竟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

      阮提灯神色恭谨:“殿下垂青,民女荣幸之至。不知殿下与各位贵人,可有口味上的偏好或忌口?”
      侍女长目光瞥了一眼旁边一桌正沸腾翻滚的麻辣红锅,那辛香热气蒸腾而上。“殿下倒是对贵店招牌的‘魁星高照’麻辣锅鼎有所耳闻,听闻其味醇厚独特。”
      阮提灯略一思忖,温声答道:“殿下青睐,本不敢辞。只是上巳节近春末,地气上扬,麻辣之味虽能发汗祛湿,却恐稍显燥烈。殿下与各位贵人凤体金安,饮食当以温和调补为要。
      民女近日新调了一款‘春三月美人锅’,以昆仑雪蛤与陈年醪糟吊汤,佐白芷、玉竹等几味平和的药材,文火慢熬而成。汤性甘润,能解春燥,养气血,不止是否合适?”
      侍女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审度,语气听不出情绪:“阮掌柜考虑周全。上月……也有人向殿下进献过雪蛤羹。”
      她顿了顿,“食材虽好,火候与用心,才是关键。”
      “姑娘说的是。”阮提灯垂眸应道,态度不卑不亢,“民女深知,御前之事,分寸火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云间阁所用雪蛤,皆经三年冰泉净养;熬汤之柴,取七年以上阴干柏木,去尽火气。每一道工序,皆按古法食医调理之理,不敢有丝毫怠慢。”
      侍女长静静地看了阮提灯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得体的微笑:“阮掌柜既如此有心,那我便如此回禀殿下。就说掌柜精心准备了应时的‘春三月美人锅’,最是温润滋补。届时,还望掌柜莫要辜负殿下期待。”
      “民女定当竭尽所能。”阮提灯再次敛衽。
      侍女长不再多言,领着人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转眼便出了大门,融入街市人流。
      堂内寂静片刻,随后低声的议论才渐渐重新响起。
      阮提灯站在原地,目送那一抹绛红消失,面上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郑重。

      子时更鼓闷闷地响起,阿惜蹲在后院井台边,就着月光,用指尖蘸着冰凉的井水,在青石板上画了三个歪扭的圈:“东家,西市送炭的老张头晌午来送炭时,偷偷跟我嘀咕,说瞅见咱这巷口连着两日,总有几个生面孔晃悠,不买东西也不问路,就干站着,或蹲在对面茶馆檐下。”
      她点了点那三个水圈,“喏,差不多就这仨时辰——巳时、申时、戌时,像算准了点卯似的。”

      阮提灯正将一把晒干的艾草在石臼中慢慢碾碎,闻言动作不停,艾草的清苦气味在夜色中弥漫。
      碾碎的艾绒被她拢在掌心,就着井沿石缝里插着的一线线香点燃,青白色的烟气在月色下袅袅升起,奇异地盘绕成扭曲的一缕。
      “可不止这两日。”她声音平静,目光却清冷,“谢指挥使奉旨离京追索官银,才走第二日,这些眼睛便迫不及待,替他们主子来照看咱们了。”
      说着,她将燃尽的艾草灰尽数倒入井边的半桶水中:“有锦衣卫的缇骑暗中跟着,无妨。”

      “可那谢大人……他又何曾真信过咱们?”阿惜忽然攥紧了桶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里压着委屈与愤懑,“当初云间阁刚洗脱嫌疑,不就是他耳提面命,说什么‘故作无事、照常营业方是上策’,‘打草惊蛇最要不得’,硬逼着咱们在风口浪尖上就重新开门?如今倒好——”
      她越说越急,猛地拽起那半桶井水,哗啦一声倾在旁边的菜畦里,水花溅湿了裤脚也浑不在意,“他前脚刚出京畿地界,后脚就把锦衣卫的缇骑撒了过来,十二个时辰轮值,跟熬鹰似的蹲在咱们头顶的房梁瓦缝里!明面上说是‘护着’,防着歹人再对东家不利,可暗地里……”
      阿惜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连咱们后厨酱缸里新腌了几茬黄瓜、地窖角落堆了多少新到的郫县豆瓣,怕都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
      这跟外头那些鬼鬼祟祟的窥探,又有什么两样?

      阮提灯指尖在冰凉的石井沿上轻轻叩击,望着桶中晃碎的月影,唇边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疑心未消,又摸不透底细,自然要用些手段。连夜请来御赐金匾,明为嘉赏,实为牵制。“
      “他想看,便让他看个清楚。我云间阁的灶火,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地烧。如今有这么多双眼睛帮着添柴望风,倒也好,正好让这京城里里外外都瞧个明白——”
      她转身,将手中捣药用的青瓷小碾重重顿在旁边的石台上,“什么叫做,真金不怕火来炼!”

      阿惜被她话里的冷意激得一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偷眼逡巡过暮色四合中那些沉默的飞檐翘角。
      只见檐角蹲踞的瓦兽在残余的天光里投下狰狞拉长的影子。
      她音量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带着忧惧:“可……可长公主殿下那边递过来的意思……”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忽地卷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晃动,光影乱摇。阿惜吓了一跳,险些将木桶脱手。
      阮提灯却已从旁边石桌上的攒盒里,用竹签稳稳挑起一块山楂糕,顺势递到她面前。“贵人垂青,是蜜糖,也是砒霜。分寸火候,差之毫厘,便是天渊之别。”

      她目光望向皇城方向,声音平静无波,随即吩咐道,“去将我房里那部《外台秘要》寻来,我记得卷十三‘食疗妇人方’后头有个‘四时调摄篇’。既要为春日宴重新拟单子,便需严格照着‘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省酸增甘,以养脾气’的医理来。把前几日收着的那罐崖蜜,还有茯苓粉、新晒的玉竹片都找出来,我明日要重新试配比。”
      “是,东家。” 阿惜定了定神,连忙应下,转身欲去。

      恰在此时,通往前堂的角门被猛地推开,阿贵攥着一卷沾着尘土的绢帛,脸色发白,脚步匆匆地穿过后院,衣摆扫落了廊下几簇刚开的紫藤花也顾不得了。
      “少东家!不好了,临漳分号出事了!”
      他急步到石桌前,将手中绢帛铺开。
      那绢帛质地普通,显然用于紧急传书,上面墨迹被汗水晕开些许,字迹潦草:“临漳急报!本地大族张氏,突指我分号‘十二味药膳锅底’,与其家族秘传之《千金补益方》核心配伍雷同,疑窃方!
      现已惊动州府衙门,张家势大,官府似有偏袒。今日午间,分号库房已被贴封,熬汤铜釜亦遭张家家丁围守,勒令三日之内,交出配方底账,以作已私了,否则……”
      阿贵指着信末一个殷红刺眼的私家戳记,声音发颤:“否则,便要砸了咱们分号的招牌,还要告到府衙,说咱们欺行霸市,窃取秘方!”

      一阵风过,吹得廊下灯笼明明灭灭,晃动的光影映在阮提灯沉静的面容上,也映亮了她鬓边那支简素的白玉杏花簪。
      她拿起那绢帛,指尖缓缓抚过上面潦草的字迹,忽地低笑了一声。“阿贵,”她抬眼,语气寻常,“谢指挥使此番奉旨出京,查办官银案后续,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阿贵闻言,身形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垂首恭敬答道:“回东家,坊间传闻和咱们打听到的消息,谢大人一行……正是往东南方向的临漳府地界去了。”
      阮提灯仰起脸,望向夜空那轮渐被薄云遮掩的弯月,片刻后,提了提声音,语气清越:“说起来,倒有三日未曾听闻谢大人的消息了,不知他公务是否顺遂。”

      “咔嚓!”
      话音方落,东侧厢房屋檐角落,骤然传来瓦片碎裂坠地的声响!
      满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阿贵猛地抬眼,望向声音来处,又迅速低下头,肩颈线条僵硬,唇齿几度开阖,终究是死死抿住,将一切惊疑压回了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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