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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杀 “形神俱在 ...

  •   然而,谢临渊的视线,却牢牢锁定在遗书中反复出现的“吉祥赌坊”四个字上。
      这一页的墨色格外浓重沉滞,笔画深透纸背:“、……‘乙贰’铜符,原是为调度暗河运力、交接货物所特铸。‘乙’字代表吾(李荣昌)这一支,‘贰’字则指代掌控的两条主要暗河支线……

      他的指尖抚过铜符上冰冷的凹槽纹路,“我们所料不差,那日官银车行至潼关鹰嘴崖之前,果然早有装载着特制工具、准备接应的空船,在炸开的暗河口附近待命。只等银车坠崖,便趁乱打捞转运。”
      “吉祥赌坊,实乃李荣昌暗中豢养、用以处理阴私勾当的钱窟。”阮提灯根据遗书所述,起身走到书房北墙,掀开那幅装裱精美的《岐黄问道图》,后面果然露出一张绘制精细的暗河与水系脉络图。
      朱砂标注的暗河支脉如狰狞的血管般延伸,其中一条的关键节点,赫然与吉祥赌坊的地下结构重叠!

      “赌坊每日寅时例行清点账目、处理杂务,实则是借运送泔水、清理废物之名,将囤积或待运的硝石等违禁物转移出去。”她的指尖点着图上赌坊位置旁一个不起眼的墨点,“每月初三,固定给赌坊送食材的城南王记豆腐坊的驴车,回程时会‘顺路’多载三袋标注为‘石膏’的货物——”
      “实则为提炼过的硝石。”谢临渊用剑鞘尾端敲开墙角一块看似寻常、实则有些松动的青砖,里面露出半袋灰白色的晶体,正是硝石!
      “将最危险的违禁之物,藏在最寻常不过的市井供应环节里。这位李院判,倒真是深谙灯下黑之道。”

      “好一招移花接木,弃车保帅!”阮提灯将遗书快速翻至末尾几页,目光扫过那详尽得近乎诡异的犯罪自述,“从辰砂置换、洋金花来源、赌坊运作、暗河利用、到谋杀赵康唐宥维的细节……咱们查到的,没查到的,这上头几乎都写得明明白白!
      李荣昌果真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羊’,那这份堪称‘完美犯罪指南’的遗书,必定出自真正的幕后黑手之手!”

      “那李荣昌可不无辜。”谢临渊垂眸,声线沉冷如浸透了冬夜寒霜,“那日于北镇抚司地牢审讯李府老管家,不过虚悬了拶指,尚未真正用刑,他便吓得魂飞魄散,将所知倒了个干净。
      李荣昌早就在黑市搜罗洋金花,原是想借云间阁食客中毒案生乱,制造恐慌,逼你贱卖药膳秘方,他好趁机低价购入,甚至吞并——”
      他话音忽顿,屈指在案头一只青瓷茶盏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响声:“更腌臜的,是城西贫民巷那些所谓的‘神药’。
      那伪君子将寻常止咳药材掺入致幻的洋金花,哄得久病痛苦的百姓以为身轻体健、病情好转,实则不过是要试验人心在药物迷惑下,对自身病症感知的欺瞒之效,为他更大规模的‘试药’与‘取砂’铺路。”

      “然则,草民性命贱如蝼蚁,”阮提灯眸中水色未褪,却透着清冷的锐光,她忽地仰首,直直望向谢临渊,“依《大瑜律例》,李荣昌此举虽恶,若无人命直接关联,加之其官身与可能的打点,尚不足论斩刑。如今云间阁案既已水落石出,真凶伏法,民女与云间阁……”
      她眼底那潋滟却坚定的波光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
      谢临渊眼波几不可察地微动,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淡漠:“遗书在此,罪证似乎确凿。然既知幕后仍有执棋人未曾落网,云间阁作为案件关键发生地,你作为重要线索提供者……便仍脱不得嫌疑,需随时配合查证。”
      “谢大人当真是好赖不分,油盐不进!”阮提灯眼尾倏地泛起薄红,不知是怒是急,“我若是那布局之人,何苦替你抽丝剥茧,冒险探查这许多线索?早在吉祥赌坊或暗河之中,便有无数机会可以脱身甚至反制!”
      “正因阮姑娘心思玲珑剔透,智计过人,”谢临渊眼底竟浮起的星点笑意,语气却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谢某才更该将你请在身边,妥为照看。毕竟,离了姑娘这般心思缜密、更大心细的襄助,眼前这盘错综复杂的死棋,怕是一年半载都难以破解了。”

      他忽地抬手,用手背掩唇轻咳一声,再放下时,神色已倏然恢复一片肃冷:“如今虽握有李家贪墨置换辰砂、利用赌坊、暗河运银熔银的诸多实证,但细究起来,许多关键链条仍显模糊。
      尤其是与朝中其他势力的勾连,仅凭李荣昌一纸遗书,终是隔靴搔痒。李荣昌任太医院院判不假,可李家在太医院乃至整个太医系统当值的,并非只有他李荣昌一人。其族中子弟、门生故旧,盘根错节。”
      “何况李家有的……不止是一个‘承恩伯’的空头爵衔,”谢临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这些年与李家倚仗着长公主殿下,在太医院可谓混得风生水起。故而没有确凿铁证,能一举钉死其核心人物之前,即便是我北镇抚司,也不能贸然行事。”
      说到此处,他忽地冷笑一声,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青瓷茶盏重重掷于案上,盏中残茶四溅,“可笑那李府老奴,初时在地牢还妄图咬紧牙关,不肯吐实,原是怕折了主子那‘仁心圣手’、‘世代忠良’的金字牌匾。却不知,有人早就借他的局,布了一场要将更多人卷入的死棋!”
      烛火在李荣昌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不安地跳跃,将摊开的七张遗书照得纸张透亮。那反复出现的“愧对皇恩”、“悔不当初”等字眼,在摇曳的光影中扭曲变形,仿佛一张张咧开的嘴,充满了嘲讽。

      阮提灯左手执起其中一张遗书,右手则从书案另一侧堆积的医案札记中,抽出一本李荣昌平素记录脉案、药方心得的册子,细细比对两者墨迹。
      “形神俱在,笔锋走势,顿挫转折,甚至连飞白处因手腕无力而产生的细微战栗颤抖,竟也能摹出八九分相似的气韵。若非深知他实乃被人杀害,几乎要以为这真是他临终绝笔。”
      “墨色浓淡,落笔力度,乃至墨中香气,确无破绽。”
      谢临渊以指尖沾了些许案头砚台中残余的墨渍,又就着杯中冷茶润湿指腹,在遗书空白边缘极轻地擦拭感受,“松烟香中裹着一丝冰片的清凉气,正是去岁底太医院特供、分发给各位院判的松烟墨特点。”

      他话音未落,正欲取过案头那方鸡血石镇纸细看,忽见阮提灯因比对纸张而扬起的广袖,扫过了书案内侧一摞未曾使用的素白笺纸。
      她的动作蓦地凝住。
      “谢大人,且观此处。”阮提灯将手中遗书与从那摞素笺中抽出的空白纸张并排置于烛光下,纤指轻点纸张边缘细腻的帘纹,“虽同为青檀斋出品的玉版宣,质地绵韧,色白如绫,然……”
      她的葱指循着帘纹的走向细细游移抚摸,“去岁腊月,阴雨连绵近月,青檀斋的纸匠等不及新伐的嫩竹完全沤熟,便在纸浆中掺入了约三成前年留下的陈年竹料,以应年前各家急单。”
      谢临渊闻言蹙眉,俯身凑近细看。
      果然,在更明亮的光线下,遗书纸张的帘纹间,隐约可见些许比周围略粗、颜色微深的絮状纤维斑点,那是陈年竹料未能完全捣碎的痕迹。
      而旁边那叠空白玉版宣的帘纹,却均匀平滑如春水微澜。

      “今春新制的这批玉版宣,用的是全数今春新沤的竹料,纤维更匀细,纸张更显密实挺括。”
      阮提灯将两张纸同时举起,对着最亮的烛火核心,“您看透光度——新竹造的纸,因纤维结合更紧密,透光性会稍弱,光影更均匀;而掺了陈年竹料的,透光略强,且光影中偶有极细微的絮状阴影。”

      “玉版宣中掺了陈年竹料以应急的事,关乎青檀斋的声誉与工艺秘密,他们自然不会对外张扬。我也是恰巧那时想要购用白玉版宣,再三追问下掌柜才告知了缘由。”
      阮提灯轻轻抚过那叠空白玉版宣,语气笃定,“青檀斋的掌柜还说,因为年前那场连绵阴雨导致工期延误、原料不足,这一批掺了陈料的玉版宣出货量比往年少了许多,只勾供应一些地位显赫的达官贵胄之家。像我这种商贾出身,便是拿了钱财上门,最终也不得不改入了其他宣纸。”

      她说着,将遗书一角轻轻浸入旁边半盏冷茶中。
      水痕迅速沿着纸张纤维晕开,浸染的速度和范围,与那空白新纸的试水反应,有着细微却可辨的差异。

      谢临渊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他紧紧盯着那缓缓扩散的水渍,又看向遗书上那工整却冰冷的“认罪”字句。最后,视线落回那两枚紧紧相扣、仿佛带着无尽阴谋与血腥气的鸳鸯铜符之上。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穿堂风过,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个灯花,旋即又恢复摇曳。
      但那光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然变得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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