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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畏罪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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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李荣昌悬在梁上的身影投在对面白墙上,拉长、扭曲,恍若垂死挣扎的鬼魅。
阮提灯仰头,目光沉静地审视着那道深紫色的、几乎陷入皮肉的勒痕,片刻后轻声道:“舌抵齿关,指节自然蜷曲,符合自缢身亡的体征……”
“不对。”谢临渊打断她,声音虽轻,却极沉定。
他解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玄色锦囊,从中抽出三根细若发丝、却泛着特殊冷光的银线。
走近时,玄色衣袖拂过阮提灯肩头,带起一缕熟悉的、清冽的沉水香气。
他先将一根银线绕过房梁,模拟绳索悬垂,指尖猝然发力,银线绷直,在烛光下于白墙上投出一道倾斜的、前深后浅的倒八字阴影。
“这是典型自缢时,绳索因下颌与颈部骨骼承重,形成的受力痕迹。”他声音平稳,如同讲授刑狱课程。
接着,他手中第二根银线忽然以截然不同的角度横向绷直,冷不防在靠近阮提灯脖颈旁的空中,勒出一道环状的、光斑集中的虚影。
“但李荣昌耳后至发际,”他目光如刃,精准地投向尸体颈侧一处极易被忽略的阴影,“有一小片皮肤,呈现了出极淡的压痕,与主勒痕走向有微末的偏离——自缢时,绳索几乎不可能在那个位置留下那样的痕迹。”
阮提灯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她倏然抬手,按住了他调整银线的手腕。
“等等!”她的指尖微凉,精准地点在谢临渊执线那只手的虎口位置,“假设……假设真有第二人,且是右利手,从背后突袭,其发力时,拇指主要的按压施力点,应当在此处。”她语速渐快,思路已紧随谢临渊打开的缝隙钻入。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谢临渊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未发一言,旋即顺着她指尖指引的力道与角度,略微调整了银线的走向。
第三根银线随即从他指间斜刺里穿出,与第一根模拟自缢的银线巧妙地交叠,在空中形成一个细微的十字交叉点。
三道由银线投下的、深浅明暗各异的影子,此刻恰好重合在李荣昌尸身脖颈处那道真实的勒痕之上!
阮提灯凝神细看,呼吸骤然一紧:“凶手……是先用了类似自缢的倒八字手法,制造出初步的假象,然后再……”
她下意识地抓住谢临渊的手腕,用自己的手指覆盖上去,模拟发力收紧的动作。
两人的手指在冰凉的银线上短暂交叠,一同扯紧了那无形的“索套”。
“再横向补上一道真正足以瞬间致命的力道。”谢临渊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呼吸微拂,带着夜露的凉意。
他引着两人交叠的手指,看着那银线在阮提灯自己雪白的脖颈旁,压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浅淡红痕。
“自缢者因身体自然下坠,绳索压迫最深处应在颈前喉结下方。而李荣昌颈上这道……”他松开银线,转而引着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尸身耳后至颈侧的皮肤,“第二道勒痕的最深点,却明显偏向颈侧,这说明致命的受力方向,主要来自后方,且力道迅猛。”
阮提灯退开半步,从袖中取出素帕垫手,小心地捻起散落在地的一截断裂麻绳,凑到烛火旁细看。
“这麻绳浸过桐油,”她声音沉了下去,“质地比寻常麻绳更硬韧,且遇热收缩时,会加剧对皮肤的压迫,不仅能加深原有勒痕,还可能……模糊不同力道留下的细微差别。”
她说着,将手中断绳在烛火上迅速掠过。
果然,绳身微烫,原本在空中模拟交叠的银丝光影,仿佛也因这热量而微微收束,在第一道模拟勒痕的位置,光影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难怪……能骗过初验的刑部仵作。”她抬头望向谢临渊,“若非极其细致地对比两道勒痕的走向、深浅与受力点差异,极易被这经过处理的绳索和先入为主的自缢假象所惑。”
谢临渊突然完全松开了手中的银线,任其垂落:“能如此精巧地设局,骗过刑部经验丰富的仵作,在整个京城,有此手段和胆量的人,翻来覆去,怕也数不满一只手。”
“大人请看!”原本跟在后方,仔细勘察书房各处细节的陆骁,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边。
他忽然提高声音,指着案上一封展开的信笺,“这里有一封信……似是李院判亲笔所书的遗书!”
谢临渊眼尾倏地收紧,身形已移至案前。
案头那座青玉雕琢的笔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其下压着半枚铜符——正是他当初看到的那枚刻有“乙”字的信物。铜符上“乙”字的凹痕里,积着暗红近黑的陈年血锈,透着一股不祥。
铜符之下,垫着一张质地优良的雪浪笺,其上以工整的簪花小楷书写的内容,赫然正是一封“认罪书”!
那字迹的末笔微微枯涩拖曳,墨色略淡,仿佛书写之人腕力不济,心力交瘁,恰如李荣昌悬梁这夜那耗尽最后一息的漏尽更声。
谢临渊从自己怀中取出阮提灯早先给她的那枚铜符——两枚铜符被他并置于雪浪笺上,铜绿斑驳,却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原是鸳鸯符。”谢临渊喉间滚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指尖抚过雪浪笺上细腻的帘纹。
阮提灯则执着羊角灯移近寸许,昏黄的光晕将纸面照得更加清晰,光影里浮动的微尘仿佛都凝滞了,化作了李荣昌书写时,笔尖颤抖溅起的细微墨点。
借着灯光,遗书上的字句映入眼帘:
“……景成十三年十月初九,金吾卫中郎将赵康,因在吉祥赌坊积欠纹银千两,无力偿还,竟以所悉官银押运路线与确切途经时辰为质,欲行要挟。
吾得此密报,惊怒交加,遂命吉祥赌坊于鹰嘴崖险要处设伏,意图夺回把柄。然赵康此人贪婪无度,得寸进尺,事后复以告发相胁,索取无度。
更与其舅、刑部郎中唐宥维暗中勾结,密查硝石异常消耗去向……”
“……唐宥维奉旨勘察第二批官银失踪案时,于偃月关密林深处杂草间,意外寻得半枚‘乙贰’铜符。彼携此物返京当日,未去刑部复命,竟私会赵康于云间阁枕溪堂,欲共谋挟持之策,勒索巨款。
吾闻讯惊惧,恐二十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故遣心腹于二人蘸料中混入马钱子粉,又使人于云间阁红油汤底暗藏洋金花,酿成惨祸,实属无奈……”
谢临渊的目光锐利如刀,朱笔悬在遗书另一段落:“景成十三年十二月初七,太医院入库上等辰砂三百斤。”
他的指尖重重点在紧随其后的一行小字上,“而当日太医院药房当值记录却写着‘配制金疮药,耗辰砂十二斤’。实则……”
他的目光与阮提灯相遇,两人心中了然。
遗书后面果然也揭露了,大量辰砂是如何被以各种名目“置换”出去的。
“原来如此。”阮提灯的指甲轻轻划过遗书某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每季辰砂入库后,李荣昌李院判会利用职务之便,以普通河沙秘密置换掉其中约三成真货。
河沙颜色泛灰,质地粗糙;而太医院所用的辰砂质地细腻,常带有天然金色星点。
他将置换出的真辰砂,混在药柜最底层、极少动用的陈年当归匣里,上面再覆以普通药材。若非事先知晓,便是神仙来查,一时也难察觉这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难为他考虑周全,”谢临渊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特意在刑部介入调查官银案、可能牵扯药材之前,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调过包的辰砂样本换了回来,确保太医院明面上的账物暂时相符。这份机心,若用在正途……”
阮提灯用银簪小心挑开遗书一处不易察觉的折痕,露出下面一段蝇头小楷,“这些被窃取的辰砂,大部分并非直接变卖,而是掺入了所谓专供‘病入膏肓、药石罔效’者的‘参茸定喘丸’中。”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颗颜色艳红得可疑的药丸,正是之前获得的证物。
阮提灯将药丸在宣纸上碾碎,朱红色的粉末如血泪般斑斑点点洒落,“待这些本就奄奄一息的患者服药后‘暴毙’,吉祥赌坊蓄养的暗人便会扮作帮忙的杂役或低等仵作,混入收敛尸体的义庄,利用汞齐法,从尸身的胃囊残留物中,重新析出辰砂!”
“每月初九,李记药铺照例都会派‘积善’的老大夫,前往城南贫民巷‘义诊’。”谢临渊的刀鞘无意识地划过遗书某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如今看来,这问诊施药是假,暗中观察、挑选合适的‘试药’与‘取砂’对象,才是真。”
遗书上的墨迹在此处突然洇开一团,显得模糊不清,似写信人当时情绪激动,手腕颤抖所致:“……择家境赤贫、无人问津之病患,予特制‘参茸定喘丸’,其中辰砂含量十倍于常方。待其亡故,剖其胃囊,约可得纯净辰砂六两……”
“好一个物尽其用的‘轮回’之术!”阮提灯眼中寒光凛冽,声音却带着冰冷的嘲弄,“听说近年来民间多有议论,城南乱葬岗新埋病殁者棺椁,屡有被野狗、鼠类啮破的痕迹,可惜官府只当是野兽饥馑所致。原来,是为了取砂!”
遗书在此处还详细记述了硝石的盗取手法:以太医院研制新方、需大量‘甘草解硝毒’为由,向御药房申领甘草,每次动辄二百斤。实则每斤甘草仅用其中三钱配药,余下绝大部分,皆用以混合其他廉价药材,制作那些所谓的‘赠药’药丸……
后续内容更是看的人眼前一黑!
病人不够,他们就想办法让人生病!
何其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