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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审讯 大汛装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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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记录,与那批问题“官银”船同日抵达的,还有另一批正常的官盐船,两批船队规模相同,均为六艘。“谢临渊沉吟片刻,突然下行决心道。
这话起地莫名其妙,但阮提灯瞬间便明白了,锦衣卫至今还未确定那“官银”船是哪一批。
顾临渊抬眼见她已然知晓自己的意思,微微勾动了嘴唇,继续道:“若你所言属实,那几日临漳正值河汛,水流湍急,码头装卸必然比平日困难,耗时更久,所需的人工、耗损也会增加。但无论是按察司的晴雨录存档,还是张府车马行内部的账本记录,都将那几日记为‘小汛’,装卸费用与平日无异……”
阮提灯心思何等机敏,闻言立刻放下碗筷,眸中闪过一抹了然的光:“若是大汛,码头趸船不稳,装卸需加派熟手,耗时会增加,按行规,每船装卸费用至少上浮三成。十二艘盐船……仅仅是装卸费一项,大汛与小汛之间的差额,恐怕就不下三十两银子。”
她抬眼,眸光清亮如雪水洗过的刀刃,“这笔钱,数额虽不算巨,但若是为了掩盖某种必须在大汛天气下才能进行的‘操作’,而被刻意抹平了……”
两人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下相接,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明悟与凝重。室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窗外,夜色已彻底笼罩了临漳县城。
“以张万贯这等锱铢必较的奸商,岂会无缘无故为脚夫多支工钱,反到让自己账目不清?”
谢临渊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震得碗中清汤漾起细纹。
他凝视着汤面倒映的烛光,仿佛看见了河堤溃决、浊浪千里的景象:“若是蓄意篡改汛期记录——”他抬眼,眸光如淬寒星,“这看似微末的账目差额里,藏的恐怕是暗度陈仓、偷天换日的大把戏。”
阮提灯拖着受伤的身体,将一勺热腾腾的糜子粥舀进他碗中,抬眸时,眼中自然地漾开一抹清浅笑意,如同春水映着暖阳,带着几分完成了某件重要之事后的欣然。
谢临渊对上她的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笑意太过明亮,让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声音却放平缓了些:“……多用些饭,好生将养。”
说罢,端起粥碗,几口饮尽,动作干脆利落。
他放下碗筷起身,玄色广袖带起一阵清冽的松香:“我还有公务,改日……”话到嘴边,似乎觉得“改日再来”过于刻意,便只道,“……你且安心休养。”
青缎皂靴已利落地踏过门槛,身影没入门外渐深的夜色,余音混着檐下被夜风拂动的铜铃,轻轻摇曳。
衙门狱牢的阴湿气息裹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谢临渊衣裳下摆扫过石阶上暗沉的血垢,悬挂在甬道两侧墙壁上的青铜刑灯,火焰随着他带起的气流齐齐一晃。
陆晓躬身递上浸过盐水的蟒鞭,鞭梢凝结的血珠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属下无能。”年轻锦衣卫的护腕边缘,还残留着与囚犯挣扎时蹭上的污迹,“刑讯已过三轮,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他……还是咬死不认与官银失窃有关,只反复喊冤,说自己顶多是在漕运里夹带了些私货。”
谢临渊接过刑具的瞬间,刑架上沉重的铁链发出刺耳的绞动声。
被吊在那里的张万贯艰难地抬起头,白日里那双绿豆眼此刻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缝,却仍能从中瞥见深入骨髓的怨毒。
他身上那件曾价值不菲的锦袍已成碎布条,露出底下皮开肉绽、交错纵横的鞭痕。
谢临渊没有立刻用刑。
只是屈指,弹了弹手中冰冷坚硬的铁签,几点火星溅落在张万贯脚边的湿地上,嗤啦作响。观赏了半响,才似终于失去了兴趣,将铁签往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一掷,火星骤亮,腾起的青烟扑在囚犯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本官有些疑惑,想请教张员外。”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紧束的玄色护腕,声音在幽闭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二月初九午时三刻,临漳骤雨,河汛达三级,码头记录写明,当时江水已漫过闸口三尺有余,这是板上钉钉的大汛。”
他向前一步,皂靴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一截断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可你车马行的账簿上,那一日的装卸记录旁,却白纸黑字地注着‘小汛’。”
他向前一步,皂靴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一截断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你家的账房先生,是凭什么把那天记成小汛的?莫非你张家有本事,让老天爷专门挑你家的船卸货时风平浪静?”
张万贯肿胀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拴着他的铁链因身体颤抖而撞在刑架上,铮然作响:“大人明鉴!定是……定是草民雇的那起子蠢材账房记错了!或是……或是他们贪墨银钱,故意做错了账,想从里头捞油水!对,定是如此!那该死的账房朗愈宁,定是他背主昧银!”
谢临渊神色未动,只从陆晓手中接过那本至关重要的账簿,啪地一声摔在刑架粗砺的横梁上,纸页擦着张万贯的耳廓飞过,吓得他猛一瑟缩。
“记错?”谢临渊指尖点在一行朱砂批注上,那红色在昏暗火光下触目惊心,“大汛装卸,每船工钱惯例上浮三两。你将大汛记为小汛,十二艘船,账面便凭空多出了三十六两白银的支出。张员外,这笔银子,去了哪里?真是账房贪了,还是……用来堵了别的什么窟窿,付了什么不该付的‘辛苦钱’?”
张万贯目眦欲裂,嘶声喊道:“就是朗愈宁那厮!定是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私下造了阴阳账册,虚支工银,中饱私囊!与草民无关啊大人!”
谢临渊却不再看他那副涕泪横流的丑态,指尖转而叩在另一份漕运册簿上,那上面有清晰的官印。
“本官查验过当日卸货的实录。你其中三艘船,卸下的盐包数目,比货单所载,竟多出了一成。货多了,搬运的工钱自然也要跟着添。”
他忽地将册页翻到背面,露出下面另一份文书,声音陡然转厉:“正是为了遮掩这批多出来的‘货’,你才指使账房,在漕册上将大汛改为小汛!如此一来,多支出的那三十六两工钱,在账面上就成了因‘误记汛期’而多付的款项,过了明路,无人会深究!说,多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是不是银砂?!”
“不是!不是银砂!”张万贯像是被最后一句话刺中,猛地一挣,又颓然软下,喘着粗气道:“那……那多出来的几箱,是草民……草民私下夹带的江南锦缎!想混在官盐里偷运进来,省些税银……真的只是锦缎!大人,草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官银啊!”
“锦缎?”谢临渊冷嗤一声,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好个避重就轻!驴唇不对马嘴!”
他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疾步离去。
徒留泄了气似的张万贯,被幽暗的牢狱吞噬。
张万贯关于“锦缎”的供词固然可能是狡辩,但其中慌张否认“银砂”的反应,却做不得假。
或许他真的未直接经手银砂?
那蹊跷必然还在漕运关节本身。
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腰间的身份鱼符,乌皮靴踏过地牢渗水的青砖,发出规律的声响。方才张万贯的话,结合之前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碰撞。
账目、汛期、多出的货箱、洒落的“银盐”……还有那些脚夫。
他忽地在甬道转角处驻足。
狱墙上高高的窄窗漏进一缕惨淡月光,正照在他玄色护腕上,反射出匕首般锋利的寒光。
最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艘“意外”破损、洒落“银盐”的盐船吸引。
可若那本身就是个精心设计的幌子呢?
当众目睽睽都聚焦于哄抢的“白盐”时,真正的戏码或许在别处上演。
比如,脚夫趁乱将压舱的河沙倾入江中。
这样一来,即便货箱因“洒落”而变轻,船身的整体吃水深度,却因为卸去了等重的河沙而保持不变,验看不出破绽。那么,真正被替换掉的“银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鱼符上冰冷的纹路,思绪如电光石火。
那批掺有银砂的官盐,会不会根本就没有随那六艘“问题”盐船抵达终点?
它们是否可能在半途,在某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比如水势复杂、船只交会的双江口,就被调包换走了?
而用来填补空缺、运到引岸的,只是后来补上的普通官盐,所以各处盐店收到的盐斤数目才分毫不差!
不,不对!
谢临渊遽然收住脚步,抬眸时眼底锐光乍破,如同乌云裂隙中骤然刺下的闪电!
“第二批盐船抵岸时,吃水线同样毫无异常,分送至各引岸的官盐数目也完全对得上……”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如果银砂在双江口就被换走,那补进去的普通盐,从何而来?又能如此及时、如此严丝合缝地补足数目,不被察觉?”
除非……当时在双江□□错的,不止两批船!
“不是两舶交睫,偷梁换柱。”他右手指节猛地扣紧鱼符,鎏金纹路几乎要嵌进掌心,“分明是三舶交会,狸猫换太子!”
有一艘原本不该在那里,或者不引人注意的船,载着早已准备好的、足额的普通官盐,在双江口与那艘“银晶”船完成了瞬间的、不为人知的交接!
而那艘载着银砂的船,则改头换面,驶向了未知的目的地。
想通此节,他胸中块垒骤松,却又立刻被更沉重的紧迫感取代。
时间已过去多日,线索恐怕早已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