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以眠入我怀》沈秦舒

9、一直都记在了心里

　　这一刻宋怀瑾的心其实是很疼痛的。

　　他想起当年的自己是何其幼稚。

　　心里更是疼，那个女孩子为什么那么傻？

　　站在那个女孩子的角度，她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个时候的安以眠其实也很无助吧？她那个时候不过也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而已，小姑娘身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肯定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小姑娘想要保护母亲，所以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消息，哪怕是他。

　　宋怀瑾很清楚当初的自己有多么的幼稚，哪怕他知道所有的真相，也根本没办法解决这件事情，所以他才会用分手来威胁小姑娘，不要离开。

　　这些年他一直在后悔，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如今想起来更想给自己狠狠地一个耳光。

　　他为什么那么残忍？

　　“你这个小东西说什么呢？”

　　安长天不乐意了，“你说说我好好跟你讲过去的事情，你居然这么说我。我们安家哪里不好了？我们家不好，她还上赶着嫁过来吗？你根本不懂这些事情。我不跟你说这些事情，你舅舅肯定懂。”

　　“我也不懂你的想法，我只觉得你们这家人真的好可怕。”

　　王涛向来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可这件事情已经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了，这完全不是一个人类该做出来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眼前，他怎么能不愤怒？

　　“反正我刚刚已经跟你说了，迁坟这个事情，我只是来通知你，而不是你同不同意。你要是不同意你的五保户名额没有了，还有你们家田地，我也不会继续承包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记得你妈妈好像也是土葬，这些肯定会全部举报的。”

　　王涛继续说，“到时候这件事情闹大了，倒霉的也是你们，我记得县城里的墓地卖得挺贵吧。还得好几万块钱呢，你可以继续不答应这件事情，但是你要是在村子里面饿死了，这件事情谁也没办法管。”

　　“等你饿死了再继续迁坟呗，我不相信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还能给我们托梦不成。”

　　“走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王涛显然是真的很生气。

　　他没想过安家人会如此可恶，简直像是恶鬼一样。

　　他在村里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说过弟媳改嫁哥哥的道理，而且还是逼着弟媳改嫁。

　　王涛也是男人，他太清楚安长天是什么想法了。

　　安长天就是看小张长得好看，注意对人家一见钟情，当初他就想娶小张，可是小张心里只有安长天的弟弟。而且小张自己也有眼睛，他知道安长天是什么样的坏东西，一个女人怎么会把自己的下半生托付给一个恶心的东西呢？

　　后来弟弟去世以后，小张也看不上安长天，安家人就用女儿来威胁他，这安家人真的是坏到了骨子里面。

　　就算安以眠是个女儿又怎么样？难道女儿就不是这一家人的血脉吗？

　　这家人到底冷漠成什么样子，他难以想象。

　　“把你带来的东西都拿走，丢河里面也不给他。”王涛显然是气坏了，说话的时候气急败坏，“走，走走走走，在这里多待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王涛这样的人向来会给别人做面子，哪怕走到极端的情况下也不会撕破脸。

　　可明明就是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现在却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宋怀瑾太明白自己舅舅的想法了。

　　安家人其实就是欺负张姨是一个孤女，他们更是欺负他们只有一个女儿。

　　在这些重男轻女的人面前，好像女儿天然就不应该出生一样。

　　可是安家的老太太不想一想吗？她自己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旧社会生长起来的女人。

　　女人为什么要为难女人呢？

　　媳妇儿熬成婆以后，婆就是坏东西吗？

　　“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一家人呢？”出门以后，王涛对着自己的外甥说，“我当年还以为他们只是不让小姑娘读大学，结果你想想这一家做的是什么事情？”

　　“安长天这个懒东西娶不到女人，就想着祸害自己的弟妹，还敢拿弟妹的孩子来威胁弟妹。我跟你讲，如果当年小张不跑的话，这一家不要脸的人，绝对会拿眠眠去换大额彩礼，这一家人真是恐怖啊，就像那水田，稻田里的那个什么……”

　　王涛是真的气糊涂了，说话都有一些不连贯。

　　“就像是水田里面的水蛭。”宋怀瑾心里很乱，但是表面上却依旧故作镇定，“舅舅，我想睡眠是对的，她确实不应该再回这个地方，就算要回，以后也是去宋家村，在这里她没有任何好的回忆。”

　　“长江叔叔的坟是一定要迁走的，这件事还得麻烦舅舅，你到时候找找看能看风水的人，选一个好一点的日子迁走。”

　　“我其实不太相信这些东西的，可村里的人相信，我不想眠眠被村里面的人说。”

　　“你放心，这件事儿我给你办得好好的。”王涛拍着胸脯对着自己的外甥道，“这点小事我都办不成，我还是你舅舅吗？”

　　“唉，那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可得好好安慰人家。”

　　宋怀瑾点头，“我知道的。”

　　…

　　其实，这次安以眠回来的时候，她就想着当年的事情可能会被村里或者身边的人知道。

　　但是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就算被人知道又怎么样。

　　只是宋家人没有问起她这件事情，他们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的那颗自尊心。

　　对于这件事，安以眠其实是有些内疚的。

　　她很想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他们，可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母亲真的不算是不辞而别，母亲只是为了保全自己跟她而已。

　　母亲这么做是有一定的原因的。

　　其实当年他跟母亲走后，身上带的财物并不算多，在报取志愿的时候，她选的城市也是和母亲商量过的。

　　母亲当时握着她的手问，“眠眠，你不是一直想去A市吗？妈妈记得你想做医生。”

　　“妈妈，其实我不去那边也可以的。这个城市也很好呀，这个城市一年四季如春，都不会下雪，我们在这里不好吗？等以后我努力赚钱买个大房子，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安以眠当时安慰母亲，“而且我也非常想学计算机，妈妈，你知道的，爸爸曾经和我说梦想就是成为一个计算机大佬。我那时候跟爸爸说，爸爸一定能成功的。”

　　“如今爸爸不在了，我身为爸爸的女儿，我想完成他的梦想，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张永宁却是摇头，“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我们两个带着期待等来的孩子，我们带你来这个世界上，是希望你开心快乐，而不是愿意做我们的傀儡。妈妈希望做一个老师，你爸爸想做计算机大脑。这都是我们的梦想，而不是你的梦想。妈妈希望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为了我们而生存。”

　　“这也是为什么妈妈带你出来，妈妈被那座大山困住了，走不出来。但是妈妈希望妈妈能成为你的桥梁，让你走向更远的地方。”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简直是情真意切，她知道母亲一点也没有撒谎。

　　母亲是真的这么想的。

　　这世界上最伟大的感情，其实是母爱，但是母爱又分很多种，不是每一个母亲都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其实算是非常幸运的，因为他的母亲会保护她，甚至为她付出了很多。

　　安以眠不愿意辜负母亲的爱，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和一个家了，甚至还有自己最喜欢的男人，她如今只想和母亲好好地生活。

　　其实他们选择的这个城市也是有冬天的，那边的冬天比北边更冷，虽然不下雪，却会下得很多雨，雨水落下的时候甚至比雪更冷，那种湿冷湿能钻进骨头缝里面的。

　　母亲终究还是没有拗过她，她也找了说服母亲的借口。

　　她那时候想学计算机，无非是想给自己一个寄托，她真的很怕在同样的城市里面再一次见到宋怀瑾。

　　宋怀瑾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就算他们两个已经和平地分手了，她也希望这个男人能够幸福。

　　但是她希望这个男人幸福，却不愿意亲自去看着这个男人得到了幸福。

　　因为她只要一想到这个男人会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她就会心里难受。

　　如果见到了，她觉得自己不一定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那时候的感情是干净而又纯粹的，她真的用了很多年去忘记这个男人，因为知道两个人走不到一起的时候，她首先选择的还是爱自己。

　　若是一个人连爱自己都做不到，还有什么力气去贪爱别人呢？

　　她向来想得很明白。

　　只是她不太擅长欺骗对自己好的人。

　　这些事情应该怎么讲呢？

　　天色渐渐地暗了，整个安家村都笼罩在一层黑暗之中。

　　村子里面的人不多，但是通往安家村的水泥路上却是早早地修好了灯，这些灯都是太阳能的，白天吸收了太阳的光芒。晚上就会亮起来，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吃完了饭，就会有一些人出来散步，他们说这个叫作消食。

　　王舅妈倒是喊安以眠出去散步，“眠眠，你要跟我们出去走走吗？”

　　“你放心，这村里面的人啊都是老人，很多事情他们也不会过问的。”

　　“你要是嫌人多的话，我们去另外一条路走走。这乡下的空气好，你出来散散心也是好事。”

　　安以眠笑着回答，“谢谢王姨，我在这里等怀瑾回来。”

　　王舅妈捂嘴笑了笑，“你们这些孩子我真是不懂。”

　　王舅妈是过来人，其实这么多年，她这个外甥一直不结婚，大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外甥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在很多年前不辞而别，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姑娘的离开是迫不得已。但是外甥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这个姑娘，原本王舅妈还以为外甥这辈子要打一辈子的光棍了，就不想外甥心里的姑娘回来了。

　　安以眠和小时候并不太像，小时候小姑娘的脸蛋圆乎乎的瞧着很有福气，可如今小姑娘却已经长大成大人了。身形不仅婀娜多姿，瞧，这更是比同龄人瘦了不少。

　　她不太懂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更喜欢瘦一点的身材，但是在他们这一辈人眼里这样的身材却是有些不健康的。

　　毕竟谁都有个生疮害病，若是生病了，靠的就是身体的素质，身体素质差了，就会生一场大病，瘦的人生了，大病以后肯定会元气大伤，到时候会怎么样就很显然了。

　　可是胖的人不一样，他们可以消耗体内的脂肪，还可以多活一些日子。

　　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吉利的话，所以王舅妈根本没有说半句。

　　她只是在做晚饭的时候，把菜多做了几道而已，甚至还煲上了老母鸡汤。

　　安以眠当时很惊讶，她说，“王姨，要等王叔叔他们一起回来吗？”

　　“你不用管他们两个，他们在外面办事儿的，回来得比较晚。我们先吃，厨房里已经给他们留好菜了。”王舅妈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说，“你太瘦了，赶紧多吃一点东西，小姑娘虽然需要爱美，但是身体也是第一位啊！”

　　“我听怀瑾说，前些日子你还发生了一场小车祸，那就更应该补补！你小的时候最喜欢吃舅妈做的东西，你现在也好好地尝尝看，看看舅妈的厨艺还是和从前一样吗？”

　　“舅妈也老了，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吃什么，所以就随便做了一些菜，你可别嫌弃啊。还有鸡汤，煲这个鸡汤用的菌子是咱们山上捡的，你应该也记得那座山在宋家村那边。这些菌子都是我亲自晒干的，现在我想用来煲汤，你应该会很喜欢。”

　　“你小的时候啊，跟怀瑾总喜欢跟着我上山，那时候我带你们去捡菌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全部都记得。”

　　安以眠笑着看向王舅妈，“我们小时候总是不听话，总是闹着要去山上走走，可是这边要去山上还得走不少的路，是您带着我们去的。”

　　“你是很听话的，不听话的人只有怀瑾。”王舅妈哈哈大笑，“你呀，好好地吃饭，明天也要过来吃饭。”

　　“现在村里都通了公路了，你让怀瑾开车过来，很方便的，我呢就不留你在这边住了。因为我知道你一会儿要回宋家村那边。”

　　“这些年爷爷奶奶一直很惦记你，你多陪陪老人也好。”

　　这一家人总是这样温柔，安以眠真的很喜欢这样的家庭。

　　她小的时候压根不缺爱，她身边的人都很爱她，无论是父母还是邻居。甚至是学校的老师们，也是非常喜欢她的。

　　为了让这些人更喜欢，安以眠也渐渐地学会了懂事，更是让她的成绩更好了一些。

　　安以眠或许和母亲一样，在数学方面有着天赋，所以小的时候在院子里数学成绩总是最好的。

　　母亲忙碌没办法给孩子们补课的时候，她就会给同龄或者比她小的孩子们补数学课。在教课这方面，她丝毫不逊色于母亲，当时院子里的人都在说，或许安以眠长大了要做一个老师。

　　那时候的安以眠还很天真，她看着大人们说，“我要做医生。”

　　“我妈妈身体不好，于奶奶的胳膊也很疼，还有柳爷爷的腿脚也不好！等我做了医生，我就一定会替你们看好这些病，让你们不再疼痛。”

　　那时候的安以眠说得很认真的，那时候的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坐在她不远处的宋怀瑾，问她，“那你要去A市吗？”

　　“我听说A市的医学是最好的，那边的医疗条件也是最好的！”

　　安以眠笑着回答宋怀瑾，“嗯！我要去！”

　　宋怀瑾丝毫不怀疑当年的安以眠说的是假话，因为在宋怀瑾的心里，安以眠压根不需要说这些假话！

　　所以他听了进去。

　　一直都记在了心里。

　　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宋怀瑾想这些安以眠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那时候的张阿姨也是第一次去大城市，还要养一个大学生！

　　大学生的学费不算低，一年也需要好几万，那时候的安以眠肯定也是半读半工作，只是这个时候，他却没有在她的身边，还在埋怨她走得那么果断。

　　他此时是真的很气恼，为什么自己当初会那么不冷静？

　　只是，宋怀瑾也明白，其实安以眠没告诉他是正确的，当时的他虽然长得高大，但是心智终究是一个孩子，没办法帮到安以眠很多的东西。

　　那时候的安家人就像是水蛭一样黏着这一对母女，她们想要离开，只能选择一个日子悄无声息地逃离！

　　只有这样，她们才能顺顺利利地离开。

　　安以眠是舍不得他的，所以在离开的时候，才想着跟他说。

　　她说，“怀瑾，如果我离开很久，你会等我回来吗？”

　　“你要等我回来，好不好？”

　　即使她的选择没有错，即使她为了母亲和前途必须离开，可她也没有毫不留情地离开。

　　她是真的很珍惜这段感情。

　　可是他呢？

　　他居然威胁那个女孩子。

　　宋怀瑾此时心都碎了。

　　他很想告诉自己，当初的自己会那么蠢笨，这些年受的苦，也是他自己的蠢笨招来的。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