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以眠入我怀》沈秦舒

8、难怪小张会带着孩子跑了

　　安长天一点也没有发现两个人的变化。

　　他一手抽着香烟，一边说着从前的事情。

　　其实这件事情发生已经很多年了，但是每次想起来他都觉得无比憋屈。

　　明明是父母和他愿意帮助老二一家，可老二一家却太不识抬举了。

　　安长天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张永宁的样子。

　　有一天弟弟突然带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梳着两个大麻花辫，就这么乖巧地坐在他们家门口。那女人的眼睛实在是太好看了，又大又水灵，他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弟弟要给自己介绍对象。

　　可是弟弟也没有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情。

　　他故作镇定地回了家，还在这个女人面前走了两圈，才开口询问女人是谁。

　　那女人的声音娇娇柔柔的，然后喊了他一声，“大哥。”

　　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依旧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么的甜蜜。

　　后来得知这个女儿是孤儿的时候，安长天其实心里很不愿意，一个没有娘家的女人，能帮他什么忙啊？

　　只是这个女人确实长得太好看了，他想着弟弟也是为了自己好，一会儿弟弟提起的时候，他就答应得了。

　　只要他结婚了，弟弟和父母也就安心了。

　　他是这么想的，但事情却不是这么发展。

　　一家人在吃饭的时候，弟弟突然开口了。

　　弟弟说，“爸妈大哥，我今天带小宁回来见见你们，我想跟你们说我，我要跟小宁结婚。”

　　“什么？”

　　不只安家老爷子惊讶，连老太太都有一些目瞪口呆。

　　安长天更是暴躁地说，“你在说什么话呀？你哥我都没结婚，你就结婚，你让村里的人怎么说？你自己结婚就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哥哥呢？”

　　“你不在村里生活，你当然不介意。可是你哥要在乡下照顾父母的呀。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不知道吗？”

　　“你就知道给自己找女朋友，你为什么不给我也找一个？你还好意思带回家来。”

　　安长江没想到父母和哥哥如此激动，他只是想要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哪有那么难。

　　安长江辩驳道，“哥哥，你想结婚就去找人结婚啊，你结婚这个事情是父母说了算，又不是我这个做弟弟的说了算。而且村里的人不是也给你介绍了吗？是你看不上别人而已。你要结婚你自己去找，做弟弟的帮不了你。”

　　“不能你一辈子不结婚，弟弟也一辈子不结婚吧。哥哥说你在乡下照顾父母，那我愿意把父母接到城里去，哥哥你愿意吗？哥哥一辈子不去外面工作，弟弟养了你那么多年，现在弟弟结婚还要被你绑架吗？”

　　“哎，你这个臭小子说什么话呢？”安长天不服气地说，“我是你大哥，我说的就是对的。”

　　“我才想问大哥，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弟弟结婚，你不祝福也就算了，你还不允许弟弟结婚。大哥一辈子不结婚，难道我也打一辈子光棍吗？”安长江咬牙，“反正我跟小宁是一定要结婚的，不管家里允不允许，我们都是要在一起的。我这次带她回来也是给你们看看，不管你们说什么，都阻止不了我。”

　　这一顿饭其实吃得大家都很不开心。

　　期间张永宁还好几次劝安长江。

　　张永宁的声音十分温柔，像是三月里的春风拂面，“你别和家里吵，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呢？你好好跟家里面说，家里人总是会向着你的。哪有父母不喜欢自己孩子的呀？”

　　安长江的声音很低，他看着妻子半晌才说，“小宁，在遇见你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在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真正地关心一个人不是一句话而已。”

　　“或许我父母真的不喜欢我。”

　　“你在胡说什么呢？你父母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张永宁安慰道，“家里面的人只是怕你太仓促的结婚，你好好跟家里面人说。我虽然是个孤儿，但是我结婚以后也会好好地工作照顾你的，还有家里面该给多少生活费，我也是会带给老人的。”

　　张永宁似乎有一些紧张，她磕磕巴巴地说着这些话，却依旧难掩她那张好看的容貌。

　　这样的一个女人，无疑是让人心动的。安长江是如此，安长天也是如此。

　　安长天其实是有一些生气的，他显然比弟弟更优秀，而且更得家里面老人的喜欢，这个女人为什么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肯？难道还是因为弟弟的存在，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那时候的安长天非常不服气。

　　所以当天晚上父母提出，“要不就让你对象跟长天结婚算了？你再重新找一个。”

　　父母当时也是随意说这句话，安长江却被惊得目瞪口呆。

　　安长江看着眼前的父母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和哥哥都是儿子，哪怕父母你们再重男轻女。也不应该在两个儿子之间如此偏袒，可如今我明白了，你们心里面只有哥哥，没有我和妹妹们。哪怕我是儿子，我也比不上哥哥，对吗？”

　　“这话说出去，你不让村里面的人笑话吗？弟弟带回来的对象要给哥哥。我是什么人贩子吗？妈，你难道不知道人贩子是要被枪毙的吗？你现在还说这样搞笑的话，你是把你儿子的命不当命吗？”

　　“大哥想要结婚，真的很难吗？是大哥自己眼光高，看不上村里的姑娘。而且，你们也不愿意对这些姑娘好。谁家会把好的孩子送到你们家来呢？”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这不是也是你的家吗？”

　　安老爷子大怒，“你娘就随便说一句话，你说这么多话。你家不是随便说说的吗？又没真的让你这样做。”

　　“你一个做儿子的倒是说起你娘来了，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安长江一个大男人居然哭了起来。

　　他质问眼前的人，“我这些年还不够孝顺吗？为什么你们如此偏心？我只是想结个婚，得到你们的祝福和认可，就这么难吗？”

　　“我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一个大男人哭得十分凄惨。

　　安长天那时候觉得弟弟真是矫情，一个做弟弟的，不为家里考虑，不为大哥考虑，还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个娘们一样磨磨叽叽。

　　村里说闲话的人可太多了，也没有哪一家的孩子，是弟弟先结婚，哥哥而不结婚的。

　　而且这就是规矩，哥哥先结婚了以后弟弟才能结婚。

　　所以家里不同意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再说了，他还看不上一个孤女呢。

　　要不是弟弟带回来，他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

　　当时这件事情在家里面闹得极其难堪，父母非常不同意这门亲事，而他也坚决反对。

　　当他们所有的人都认为这场亲事成不了的时候，安长江却悄悄地领了证。

　　安长江偷走了户口本，还从村里拿到了介绍信，顺顺利利地和那个孤女拿到了结婚证。

　　这件事情让家里和他的矛盾愈发大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安长天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你们说我说的话有错吗？一个哥哥没有结婚，弟弟却先结婚，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不吉利的。也是因为老二擅自结婚了，我才现在都没有结婚。落得这个下场，难道不怪他吗？”

　　“可是这些年我没有跟老二彻底地翻脸，在老二去世后，我甚至还想着帮他照顾家人。”

　　王涛这些年在村里也见过不少胡搅蛮缠的混蛋，他觉得自己的三观已经被洗刷了很多次了，可在听到眼前的人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依旧觉得震惊。

　　这世界上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都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连脸都不要的人，还算是人吗？

　　饶是王涛见多识广，此时也是说不出半句话。

　　相比于他，宋怀瑾反而冷静很多。

　　宋怀瑾露出淡淡的笑容，继续给眼前的男人递着香烟，还拿出了一壶好酒。

　　见到有酒的时候，安长天更高兴，他压根没理屋子里发出来的动静，他明明知道这个时候是老父亲想要吃东西的。

　　可是他现在说到兴头上，哪有空去搭理父亲。

　　这些年一直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这些话。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个小年轻非常认可他的话，可见他的想法具有一定的先行性，小年轻们的想法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那个时候迂腐的人怎么能懂他的想法呢？

　　有好酒，有好烟。

　　安长天说得更带劲了。

　　“我弟弟和这个女人结婚以后，因为有了孩子就得出去上班，虽然每年都给家里面带钱，但是太少了。”

　　安长天说在这里的时候叹了一口气，“我娘说那女人就是个扫把星。我看这一点压根没错，这扫把星和我弟弟结婚以后只生了一个女儿。我妈其实也劝过我弟弟说一定要一个儿子，可我弟弟说要一个孩子就够了，儿子，女儿都一样。”

　　“这不是搞笑吗？你们也是过来人，你们难道不知道儿子和女儿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吗？女儿这个东西其实就是赔钱货，长大了是要嫁到别人家里去的。但是儿子不一样，儿子是要养在家里面的，以后娶媳妇回来照顾你。你走的时候也是儿子送你。等于儿子是给你养老的。但是女儿呢？一年也不见得回来几次。”

　　“我娘这么做其实都是出于好心，可是我弟弟非常不领情，甚至还不愿意给我母亲多打电话。”

　　他想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非常烦躁。

　　他非常不理解弟弟为什么被一个女人迷惑成那样？甚至连这个家都不要了，不要父母，不要哥哥。

　　连电话都不愿意跟家里面多打。

　　家里面难道不是为了弟弟好吗？在村里面的人都知道多生几个，可弟弟只要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女儿。

　　这安家的香火谁来继承呢？

　　“我弟弟不懂事，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要懂事，我私下也去找过这个女人，跟他说了这件事情。结果你猜这个女人怎么跟我说？这个女人说家里的老人都不疼我的弟弟，我弟弟不愿意跟家里联系也是正常的。H嘿，的小娘儿们要翻了天了。一个做小辈的，这么说长辈这是对吗？”

　　“我妈说她是扫把星，还真的没说出，他们不愿意跟家里来往，家里面也不愿意再管他们了。我父母已经做到仁至义尽，我这个做大哥的也做到了我的义务，结果你猜怎么着，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弟弟不就出事了吗？死在工地上了。连个尸首都没有，回来就是这么小小的一个骨灰盒。”

　　“所以我才说，老人说的话一定要放在心上，老人说那个女人是扫把星，那个女人就一定是扫把星。你说这扫把星的女人以后怎么过日子？她还带着我弟弟的孩子。”

　　安长天越说越带劲，他仿佛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

　　这些年他是真的委屈。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结婚，都是弟弟和弟妹的错。

　　“那时候我妈就给这女人算过命，说这个女人是扫把星命，得克死一个丈夫。在村里面的人都知道这女人是扫把星了，她以后嫁给谁呀？这女人总不能不嫁人吧？我妈也是看着他可怜才和我商量说。你弟弟走得早，你弟弟还有个孩子。如今他们家没有一个男人也不像话。所以我妈说，要不你把你弟妹娶了算了。”

　　“都是一家人，我们家不能因为弟妹是扫把星，我们就嫌弃她，况且算命的也说了只克死一任丈夫，我这里肯定是没有事情的。而且弟弟和弟妹还有个孩子，我既是大伯又是爸爸，当然能照顾好他们。我也是不愿意的呀，你说我好好的一个男孩子，我怎么去娶一个二婚的女人，还带了一个女娃。”

　　安长天觉得自己当初真的是委屈极了。

　　他一个大好的青年要去娶弟妹，而且弟妹还是嫁过人，有过孩子的女人。

　　就算是一家人，他也不能这么委屈自己呀！

　　父母总是劝说他，让他好好地消气，说弟弟已经走了，只有他一个男丁了，他照顾一下弟妹和孩子不是应该的吗？

　　安长天生了一场大气，他怎么也不愿意松口，最后还是父母决定把弟弟的赔偿金给他，他才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

　　虽然弟妹已经不如从前了，但终究长得还是好看的。至少比这村里的姑娘漂亮，而且弟妹当年也是一个高中生，配他也算是勉勉强强。

　　弟妹如今还年轻，还能再生一个孩子，最好是再生一个儿子，他们两个加起来也算是儿女双全。

　　“我那时候就跟家里面的人说，我可以娶弟妹回家，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弟弟和弟妹的孩子不能继续读书了。一个小姑娘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现在嫁人和以后嫁人不都是要嫁人的吗？现在还年轻，可以出去工作几年再嫁人。读书还要花家里面的钱，以后他弟弟要用钱的时候怎么办？”

　　“她这个当姐姐的，现在出去工作几年，给弟弟攒一些钱用。等大了赶紧嫁人结婚，这才是一个女人该做的事情。结果这个孩子真是不懂事，非哭着闹着说要读大学，你说读大学有什么用啊？一个女孩子读了大学出来还不是要嫁人。”

　　“我反正不同意她继续读大学，在这一点上我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所以那时候我的父母去找他们商量的时候，他们居然不同意。他们难道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吗？我一个好好的青年去娶弟弟的媳妇儿，还要去养一个拖油瓶，这村里的人要是知道谁不夸我一句好心人。我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委屈。”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这个女人居然带着她的孩子跑了，只是为了让那个赔钱货继续读大学。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疯了？我这么好的男人，他不选择，他居然带着一个赔钱货跑。真是糊涂得要死。”

　　“不过那女人现在应该也结婚了吧，现在倒是想起自己以前还有一个丈夫了。我跟你讲，这女人绝对是一个扫把星，我只是答应了要娶她，结果被克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也看到我现在了，身体也不是很好，父母也身体也不是很好，我到现在都没有结婚，不就是他们两个的错吗？”

　　安长天说到这里的时候咬牙切齿，“所以你说那女人要迁坟的事情，我能答应吗？她已经坏了我们家的风水，现在还想再继续回我们家的风水。这不是搞笑吗？”

　　“我想我们都是男的，你们应该能理解我的苦衷吧。我当初那么对他们好，可他们是怎么对我们家的？”

　　“所以对这些贪得无厌的女人，一定要狠下心来，你要是仁慈了，倒霉的就是你自己。我现在的下场你们已经看到了，这就是我心善的下场。现在这个社会好人难做呀！”

　　王涛在一边听得一张脸都气得通红了。

　　原来是这样，当初原来是这样。

　　难怪小张会带着孩子跑了。

　　安家人真是吃人都不愿意吐骨头啊。

　　“好人难做？”宋怀瑾却突然笑了出来，“原来嫁进你们安家就跟进了土匪窝一样啊，人身自由都没了。”

　　“我说为什么张姨要带着眠眠走呢，这狼窝谁不想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