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以眠入我怀》沈秦舒

4、但是为了孩子，他们愿意这样付出

　　A市，以前确实是安以眠一直想去的城市。

　　准确来说，这是所有人都想去的城市。

　　这边有最好的教育，有最好的资源，这个国家最有才华的人基本都全部聚集在这里。

　　谁不向往这样的地方呢？

　　当初她和母亲没有去这个地方的原因也很简单，母亲和她都害怕被安家的人找到，所以他们选择了一个离小县城最远的城市。那时候母亲总觉得对不起她，觉得以她的高考分数其实可以选择更好的学校。

　　她回答母亲，“妈妈，你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我应该感激你，我有一个会护着我的妈妈。”

　　“妈妈，以后我们都会好起来的，我想父亲在天上也希望看到我们两个快快乐乐的。”

　　“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以后赚很多的钱养好你。”

　　张永宁那时候听着一直笑，“那妈妈就等着你养我。”

　　那时候的他们其实都太单纯了，因为有着高的学历，就会有高的工资，但事实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就算有再高的学历，工资也是要脚踏实地，一步步来的，安以眠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兼职了，她帮着导师做了不少的实验，在大学期间就得到了一部分报酬。

　　在其他同学的眼里，这份报酬其实并不算高，可是她非常开心，因为这笔报酬可以承担她的学费，还可以承担她的生活费，所以在听闻导师要她继续读研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因为导师给她的报酬也越来越高。

　　最重要的是母亲总跟她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读一个博士出来，不过妈妈没有你这样的本事，妈妈太笨了，连大学都考不上。但是我的女儿真的很厉害，妈妈真的很为你骄傲。”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是要继续读博的，但是因为母亲的身体状况实在太糟糕了，所以她选择出来上班。

　　其实那家公司的待遇真的很不错，只是在失去母亲后，她真的没有心力再去做任何的事情了。

　　在辞职的时候，公司的同事都有挽留，她当时笑着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但是她自己很清楚这句话，不过是敷衍而已。

　　这些人于她而言不过都是过客，在她的生命里完全不起到任何作用，所以她从未想过回到那个公司。

　　她好像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

　　“你居然是学计算机的？”王姨显然也很惊讶，“你和你妈妈真的很像。”

　　“你妈妈当年的理科就非常棒，不只只会维修家电，就连我们店里的账目也是你妈妈帮忙看的。”

　　说到这里，王姨似乎有些懊恼，“你是不是要回乡下？让我也陪着你去吧，我想跟你妈妈好好地告别一下。”

　　安以眠依旧是笑着，她知道眼前的女人其实在责怪自己，可是这件事情有什么好责怪的呢？

　　她都已经接受了母亲去世的事情，所以当外人提起的时候，她其实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她不愿意讲这件事情，是不愿意别人可怜自己。

　　但是在真心关心自己的人面前，她不必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坚强。

　　“我就是怕给你们添麻烦。”安以眠说，“我母亲总是很想念这里，所以她去世之前总跟我说要落叶归根，我这次回去怕是有些麻烦，我妈妈想要跟我爸合葬。”

　　这件事情确实会有一些麻烦。

　　安家人肯定没有那么轻易的同意。

　　但是这是母亲的遗愿，她一定要尽力去做。

　　“其实合葬这个事情也没那么难！”王婷说，“现在安家村的村长是我爸，你应该也喊一声爷爷，到时候我让我爸去安家说说，你带着怀瑾去，怀瑾的舅舅如今在村里也说得上话。”

　　安家村已经不是从前的安家村了，现在安家村很多田地都已经承包了出去。

　　恰好承包这一切的就是王婷的弟弟。

　　每一年承包安家村的田地，都给了这些村民不少的钱，所以村民们都很乐意把田地承包给王婷的弟弟。毕竟现在不缺吃，不缺穿，大多数东西也是购买，只留着一两块小地，种种小青菜就好。

　　安家村如今的人员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妇女留守在村子里面，孩子和年轻人们早早地去了外面。

　　小县城里的人却比往年更多，因为小县城到市里面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在市里面工作的人大部分在市区里面都买不起房子，他们只能选择更遥远的小县城里面。

　　所以小县城的物价和房价并不算低，王婷和丈夫也是早几年买下了房子，不然如今买怕是也有一些困难。

　　“谢谢你，王姨！”

　　安以眠说，“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你和我客气什么，我一直都拿你当我的女儿看。”王婷说，“现在你就在我家好好地休息，等身体好了再来处理这件事情。”

　　“你妈妈就你一个女儿，你妈妈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如此辛苦。”

　　“虽然说这是她的遗愿，可是要完成妈妈的遗愿，也要自己的身体健康。”

　　王婷苦口婆心地说了很多事情，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年纪大了，她说话会越来越啰唆。

　　安以眠却很喜欢这样的啰唆，因为在这个人群几乎冷淡的社会里面，一个人愿意啰唆地关心你，是因为她真的很在乎你这个人。

　　倒是宋怀瑾说了一句，“妈，你刚才还说别人是病人，现在也不让别人早点休息。”

　　“哎哟，你瞧瞧我这个记性！”王婷立即说，“眠眠，你先去歇着，有什么事你喊我！”

　　“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好好地睡一觉。”

　　安以眠点头。

　　宋怀瑾在医院里穿着白大褂的时候，是一副禁欲的模样。平日里穿着常服的时候，也给人一种不好惹的疏远模样，可如今在家里，他穿着家居服，把眼镜摘下来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多了一分平和。

　　真是奇怪。

　　“你的房间里面有洗漱间，我已经买好了新的洗漱用品，我记得你更喜欢用香皂一点，所以也帮你买了。”宋怀瑾说着，一边还拿着东西进了客卧，“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些止痛药，如果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你就起来把这些药片给吃了。”

　　“我把药品给你分成了三份，每次只能吃一份，知道了吗？”

　　“还有你那个赔偿的事情，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律师，是我之前认识的朋友，他会帮你拿到最大的赔偿。”宋怀瑾继续说，“你不要想着可怜别人，就不要这些赔偿，你不要这些赔偿，难道那个司机也不要吗？这个世界上谁都有难处，不能因为别人有难处就来为难自己，对吗？”

　　这个男人说什么的时候都振振有词，而且他说的话也非常有道理。

　　一个人可以善良，但是这个善良必须建立在自己可以接受的程度上。而不是用善良去绑架别人。

　　像那天载她的司机，就是因为家里的孩子需要读书，而且家庭经济困难，才会连晚上都跑出来跑车赚钱。

　　“我总是在麻烦你。”

　　安以眠想了想，“要多少钱？我先给你吧。”

　　“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宋怀瑾无奈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早点睡吧。”

　　安以眠看着眼前的男人出去关上了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真的该怎么来感谢这些人，她只有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这些人，这些年于她而言最珍贵的东西除了母亲就是钱。母亲已经不在了，如今不会背叛他的东西，只有钱。所以她才想着用钱去感谢这个人。可此时的那个男人却告诉她，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

　　或许那个男人想要的始终都不是钱，而是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她给不起的东西。

　　宋家的客卧并不算小，还附带了一间卫生间。

　　这里收拾得非常干净，连所有的用品都是崭新的。

　　包括鞋子。

　　屋子里还放着一些书，显然是王姨放进来的，是一些已经过气了的小说。

　　屋子一切都布置得很温馨，和冰冷的宾馆有些不一样，这里的烟火气息更重一些。

　　而且这里一切的一切是她以前最想要的东西。

　　安以眠把行李拿出来一些，卸妆洗澡后才躺进了被窝里。

　　南方的城市是没有暖气的，只有地暖在透出一些温度，所以屋子里并没有那么冷。和宾馆不太一样的是，这里的棉被似乎有着阳光的气息，而宾馆里的棉被却有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非常讨厌消毒水的味道。

　　这一觉睡得并不算好。

　　她又梦见了十多年前。

　　那时候，父亲刚刚去世，安家人就找上门来吵闹，想要工地给父亲赔偿的那几万块钱。

　　母亲那样温柔的一个女人，居然会大声不顾形象地嘶吼，“我知道你们想要钱，我也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多少得留一点，眠眠还是孩子，她以后是要读大学的，她很需要这些东西。”

　　“当初你们对我们不闻不问，现在就知道来要钱，这些年我们也给家里带了，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逼我们？”

　　安家老太太说，“什么叫我们逼你们？当初我就不同意长江娶你。可是长江非要娶你，我就说你是个扫把星投胎你不信。现在好了长江因为你没了命，连孝顺父母都做不到，就留下了几万块钱，这就是他应该给我们的东西，什么叫我们拿你的东西？还有眠眠，一个小姑娘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我觉得她现在就可以出去上班了，过几年好好地嫁人不好吗？”

　　“一个小姑娘就应该早点上班，读书可别把自己读傻了。”

　　安家老爷子也说，“你妈说得没错，当年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们是不同意的，可是长江非要跟你结婚，我们怎么拦也没拦住。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跟你说那么多事情，总之工地上的赔偿款我们是一定要拿走的。”

　　“眠眠是个女儿，一个女娃能做什么？根本继承不了我们家的东西。往后就算结婚，你休想从我们这里拿到什么东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指望我们对水付出什么感情吗？”

　　张永宁看着眼前的老人，几乎要哭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要为女儿争取东西。

　　“安长江是我的丈夫，从法律意义上来讲，我们的财产就是我们的，就算你们要继承，也不可能全部拿走。”张永宁说，“我是他的妻子，他还有女儿，这些东西我们就应该放在手里。”

　　安家老太太冷冷一笑，“你在说什么糊涂话？你就是为了钱才嫁给他的吧！”

　　“我当初就说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现在露出原样了吧。”

　　“当初非要嫁给我们家长江，图的就是我们家长江会给你赚钱，现在我们家长江出事，其实也是你克的，你还非要在这里装无辜。这不是搞笑吗？我告诉你，这钱我全部拿走，一分也不会给你留。想拿着我们家的钱去养你那个赔钱的女儿，做你的春秋大梦。”

　　安以眠当时听的，生气极了。

　　她气得冲出去和安家人对骂。

　　可当时的她真的太小了，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根本不知道怎么骂人，她不是这些老人的对手。

　　母亲更是为了护着她被安家人打了几巴掌。

　　直到后来安家人拿走了所有的钱，这件事情似乎才消停了。

　　母亲后来和她说，“妈妈没用，没守住你爸爸留下来的东西，不过你爸爸的骨灰留着也行。”

　　“只要妈妈和你还在，咱们这个家就还在。”

　　安以眠那时候也知道，母亲真的是伤心糊涂了，可即使母亲伤心得已经夜不能寐，还是想着她。

　　她那时候也明白，继续读书才是她们家的出路。

　　安以眠每天都省吃俭用，甚至在宋怀瑾的面前，也丝毫没有露出太过于穷的样子。

　　宋怀瑾那时候每天都很担心她，直到后来模拟考出来的成绩，宋怀瑾看到她的名字继续在攀升，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宋怀瑾说，“眠眠，你真的很厉害。”

　　她不太懂男人这句话的意思。

　　到底是夸她成绩厉害呢，还是夸她这个人过于坚强？

　　坚强这个东西她真的没有那么厉害，她只是逼着自己去坚强而已。

　　于她而言，那时候最重要的东西其实除了母亲的情绪以外就是高考，哪怕跟着宋怀瑾在悄悄早恋，她也没有过多的时间来照顾这段感情。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宋怀瑾照顾她。

　　不管是吃食还是穿着。

　　宋怀瑾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永远是她。

　　那时候的宋怀瑾从未阻拦过她要做的任何事情，除了那一次分班。

　　对于安以眠而言，她真的要好好的，感谢宋怀瑾。

　　这个男人当初显然是非常喜欢她的，可是这个男人没有一定要束缚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给了她更好的出路，也才成就了如今的她。

　　安以眠想，她这辈子真的很感谢遇见宋怀瑾。

　　只是，她在感情上确实太累了，真的好像没有办法再重新爱上一个人，所以她现在回来也只是把这个男人当作了哥哥。

　　在安以眠的计划里，这段感情永远不会死灰复燃。

　　等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宋怀瑾已经去上班了。

　　王婷招呼安以眠吃饭，然后又说起了一件事。

　　“怀瑾本来该休息的，他的年假还有半个月，可是医院那边来了电话，说是市里面有一场很重要的手术，需要他过去帮忙看看。”王婷说，“这小子这些年一直担心我和他爸爸，他爷爷奶奶的身体也不太好，所以他在县里面根本不愿意去市里面。”

　　“你说这小子真的是一直是个倔脾气。当初你叔叔还安慰我说，孩子长大了就好了，说孩子长大了也就成熟懂事了。我看这臭小子是一点也没改，我和他爷爷奶奶都好得很呢，哪里需要他担心？”

　　说到这里王婷叹气，“我和你叔叔早就在市里给他买好了房子，可这臭小子就是不愿意去市里面的医院工作，就要留在这个小县城里面。”

　　当初王婷和丈夫其实早早就为儿子安排了，他们在市里面早早就替儿子买好了房子。

　　那房子也是四室两厅，而且有一个非常漂亮的阳台。

　　当时的物价其实还不算低，买这套房子已经用了他们所有的积蓄。

　　但是为了孩子，他们愿意这样付出。

　　王婷和丈夫其实希望儿子能早早地结婚，趁着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可以帮儿子带孩子。

　　但是儿子实在是太忙了，当医生的好像总是这样忙得脚不沾地，所以王婷倒是没有怎么催促过孩子。

　　可作为老人，作为家长，作为母亲，她肯定还是想早早地抱上孙子。

　　“市里面的待遇比县里面更好吗？”安以眠开口询问，“如果是县里面的待遇更好的话，其实在县里面也不错的。”

　　“市里面的待遇比县里面的待遇肯定好一点，虽然说好不上多少，但是前程更好呀。”

　　王婷说，“一个做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前程更好？我只是他的母亲，我可不愿意做捆绑，做他的绳索。”

　　“所以呀我希望我们家怀瑾以后还是去市里面工作，毕竟市里面已经好几次找他聊天了，说是希望他过去。”

　　“你说说，当初我怎么就不生个女儿呢，是女儿的话肯定更懂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