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以眠入我怀》沈秦舒

3、只是走着走着他们就散了

　　安以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也清醒了过来！

　　做梦？

　　怎么会是做梦呢！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切的。

　　安以眠立即坐直了身子，然后对着宋怀瑾淡淡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你本来就是病人，应该好好休息的。”宋怀瑾说，“现在你要出院，我也没办法阻止你。”

　　“先上楼去吧。”

　　安以眠点了点头，她下车后看了看周围。

　　小县城的发展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或许在一线城市感受不到发展的迅速，因为一线城市每天都在发展，很难察觉到这些东西细微的变化。可是小县城不一样，她离开这个小县城的时候才是高中生，现在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了。

　　这个小区很安静，绿化带做得格外好，周围花草树木，湖泊都有，是她从前想买的小区，她想和母亲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只是她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你不用拿东西。”宋怀瑾见安以眠要来帮忙，立即说，“你的右手还要不要了？”

　　安以眠有些不服气，“我左手不是好的吗？我可以左手拿东西。”

　　“你左手有力气吗？”宋怀瑾皱眉，“再说了，在我这边需要你拿东西吗？”

　　“我以前让你做过这些事情吗？现在你还是病人，我能让你做这些事。”

　　安以眠看着眼前皱着眉的男人，这个人渐渐和之前脑海中倾诉的记忆重合在一起，他还是那么的高，那么的英俊，好像就连生气的时候都是那么的好看。

　　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男人长得过于帅气，高中的时候有不少女生都想通过她给这个男人送情书，那时候她全部都拒绝了，用的借口也很简单，她说不能影响他的成绩，家里面的长辈们会生气的。

　　他那时候不是只拒绝一个人，而是所有的人全部都拒绝。所以那些女孩子们也没办法说什么，只能悄悄送情书出去。

　　宋怀瑾却一眼也没有看，因为他是真的很忙，在忙着学习。

　　“我知道了。”安以眠低着头，“那你拿吧。”

　　宋怀瑾闻言挑眉，“你跟着我走。”

　　安以眠乖巧地跟在男人的身后，她好像已经很习惯现在的这种方式，从前她啊也是这样跟在这个男人的身后，乖巧得不像话。

　　只是走着走着他们就散了。

　　…

　　王婷早早就听儿子说，安以眠回来了。

　　在得知小姑娘受伤后，她其实还是有一些担心的。

　　只是，儿子再三地叮嘱她要在家里面等，所以王婷早早就去买菜，然后等待安以眠的到来。

　　当年的事情其实王婷也知道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安以眠的父母安长江和张永宁结婚的时候其实就不被家里面祝福，张永宁是在孤儿院里面长大的，没有娘家的支撑，只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安家不愿意要这样的儿媳妇儿，所以这一场婚事闹得极其难看，最后还是安长江搬到了县里面来住，偷偷拿着户口本领了证。

　　不被父母支持的婚姻，其实从一开始就不会幸福。

　　所以小两口从来没有回乡下去看望过父母，只是逢年过节会送钱回去。

　　但是安家人却恨透了他们。

　　尤其是在生下女儿后，重男轻女的安家人，更是觉得他们两个不应该在一起。

　　但是那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妥协。

　　小县城里面想要讨生活太难了，所以安长江去了外地工作，据说是在工地上帮人做事。张永宁就做一些闲工，可以帮忙补贴家用。

　　张永宁是个很好的姑娘，王婷很心疼她。

　　以前家里面有个什么事儿，或者什么东西坏了，都是张永宁帮忙。

　　王婷一直都记得，有一次家里的电线被烧了，她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张永宁过来帮了忙。

　　那时候的她非常震惊，“你居然还会修电线啊？”

　　“嗯，我以前学过一点点。”张永宁笑着说，“我读高中的时候学理科的。”

　　那时候的高中生其实非常少见，王婷不用问，也知道为什么这个姑娘没有读下去。

　　孤儿哪有人供养呢？

　　能读到高中已经是很不错了。

　　想到这里，王婷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两家就会这样轻轻松松地过下去，至少会看到两个孩子成家长大。

　　直到一个冬天，安长江在工地上去世的消息传来了。

　　当时，张永宁被这个消息吓得不知所措，整个人似乎都快要晕过去了。

　　一直不和他们联系的安家人，这个时候倒是找上了门，安家人来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他们要工地上给的赔偿款。虽然给的赔偿款并不算多，但是在那个年代确实可以买一套房了。

　　张永宁自然是不愿意的，她想要知道丈夫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见丈夫最后一面，如今看到的却只是丈夫的骨灰。

　　张永宁想要一个事实和真相。

　　可是安家人不这么想。

　　安家人认为人死了就死了，要所谓的真相又有什么用呢？难道知道了真相，人就能复活吗？

　　安家人想要的是更多的赔偿款，为此和张永宁大吵了起来。

　　王婷还记得，向来比较温柔的张永宁却极其暴躁，几乎和安家人动了手，最后满身是伤也丝毫不肯退让。

　　只是谁也没想到安家人会背着她签下的谅解。

　　这钱最终还是落到了安家人的手里。

　　安家人和张永宁彻底地撕破了脸，张永宁再也没有往安家拿过钱，也没再想过要去追究丈夫的死亡真相。

　　因为王婷和她都明白一件事情，安以眠还要读书，安以眠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张永宁不能因为丈夫，就赌上女儿的以后。

　　日子终于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下去，直到安家人又一次找上门。

　　这一次安家人要带走安以眠。

　　高考刚刚结束，安以眠也满了十八岁，甚至王婷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儿子在和安以眠早恋。

　　那时候她私下和丈夫说，“眠眠是个好姑娘，不止脾气好，性格好，而且人也很好，她母亲也是一个好人。我之前就想要一个她这样的女儿，不过你也知道的，我的岗位不允许我再多一个孩子，她既然不能做我的女儿，做我的儿媳妇儿也好啊。”

　　丈夫笑着说，“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呀？你想要女儿，你就把别人当成女儿啊！你还想让别人给你当媳妇儿，你想什么呢？那小姑娘长得多好看啊，你儿子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你儿子整天没个定性的，这次高考都不知道考到哪里去，你还指望你儿子给你找这么好的儿媳妇。”

　　王婷气地捶打丈夫，“都说男大十八变，你儿子难道以后不会变得沉稳吗？那可是你的儿子，有你这么说你自己儿子的吗？”

　　“好，好好，我知道那是我的儿子，可咱们也得好好地说清楚呀，不能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就对他带有滤镜。”丈夫回答，“安以眠那小姑娘我知道，她成绩非常好，就算是考清华北大估计也有机会，你儿子呢？你儿子能读个一本就不错了，你可别乱想了。”

　　王婷还想要辩驳，可她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这件事情只是她的一个猜测，万一这个猜测是错误的呢？

　　她想，还是等他们俩自己跟自己坦白了以后再说吧。

　　毕竟只要孩子们愿意坦白，她是愿意支持的。

　　什么早恋不早恋？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可以。

　　只是王婷终究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因为高考后安以眠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和她的母亲张永宁一起。

　　其实她没有告诉儿子的是，邻居的母女俩与其说是离开，更像说是在逃难，因为她们走的时候，东西根本没有带走太多，只是带走了家里的存折和一些衣物，更像是出去旅游散心一样。

　　所以等安家人找来的时候，连房东都不相信，这两个人是离开了。

　　她们走得悄无声息。

　　这些年这件事情一直是王婷心里的一个心结，她一直想要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她没有这个机会了，一位儿子已经告诉他，张永宁去世了。

　　安以眠似乎成为第二个张永宁。

　　想到这里，王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妈，我们回来了。”

　　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

　　王婷立即收拾好情绪，赶紧走上前去开门，“你们回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儿子和他身后一位娇小的姑娘。

　　那姑娘实在太眼熟了，王婷根本不需要儿子介绍，就知道这个姑娘是谁，安以眠不止长得像她的母亲，也像她的父亲。王婷自己敢肯定，这小姑娘走在人群中，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哎哟，眠眠你这个伤口。”王婷立即皱眉，“这么严重，怎么不住院呢？”

　　小姑娘也就和记忆中一样，高高瘦瘦的，皮肤依旧是那么白皙，看着有点惨白。

　　小姑娘的精神状态似乎也不是很好，此时却依旧乖巧地笑着。

　　安以眠喊了一声，“王姨。”

　　“我这个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大碍的，而且只是一些轻微的脑震荡，好好地休息就行了。”

　　“王姨，我给你添麻烦了。”

　　“这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呀，看着你我就高兴，比吃什么糖都管用。”王婷心疼地让安以眠进来，他抚摸着孩子的手。

　　“妈，她的右手有伤，是轻微的骨折，所以你不要碰她的右手。”宋怀瑾提醒母亲，“还有这些礼物全是她买给你的。”

　　“我已经劝过她了，可是小眠压根不听我的话，就说要给你买最好的东西，我拦都拦不住。”

　　王婷立即哎哟了一声，“这来家里还带什么礼物啊？你知道的，阿姨家里什么都不缺，只要你来就好了。小眠啊，阿姨这些年可想你了，有时候连做梦都会想你，你现在回来就好了。”

　　和记忆中一样，王姨依旧是那么喜欢她，心疼她。

　　安以眠看着眼前已经有了白发的女人，也是心疼地说，“王姨，我也很想你。”

　　“好孩子。”

　　“你一定是饿了吧，赶紧吃点东西，怀瑾他爹最近一直很忙，本来今天中午也应该陪你吃饭的，但是他爸爸最近在外地，还没回来，等你叔叔回来，一定要重新请你吃饭。”

　　“你肯定也不知道，你叔叔这些年多想你。”

　　安以眠知道，王姨说的肯定是真的。

　　她甚至都猜测，她当年跟宋怀瑾交往的时候，宋家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却没有阻止？安以眠不知道，但是她希望这两个人不知道，如今的她确实，已经没有再爱人的能力了，这些年她失去了很多人，变得越来越自私，也喜欢越来越爱自己。

　　“等叔叔回来，我请你和叔叔吃饭吧。”安以眠笑着回答，“之前一直是您和叔叔照顾我，如今我回来了，自然应该是我这个做晚辈的请你们吃饭。”

　　“就是不知道阿姨和叔叔愿不愿意赏这个面子。”

　　王婷一听立即红了眼眶，“肯定愿意的，肯定愿意的。”

　　或许是因为很多年没有见面，又或许是她这些年一直在想念王姨做的饭菜。

　　所以这一顿饭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吃饭之后，因为王姨的坚持，安以眠最终没有拒绝，当天搬到了宋家。

　　宋怀瑾其实有些惊讶，在他的记忆里，安以眠并不是一个愿意改变主意的人。这个小姑娘很多时候都非常执拗，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可现在她却愿意为母亲改变，他想到的第一时间是，小姑娘一定在外面吃了很多的苦。

　　这些苦远远大于小姑娘幼年时候吃的苦，所以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定是因为吃的苦不够多，所以不会改变。

　　宋家其实是四室两厅，有一间书房，三间卧室。

　　主卧室是王婷和丈夫居住，左边是书房和宋怀瑾的卧室，右边是卫生间和客卧。

　　家里的书房其实一直都是宋怀瑾在用，书房并不大，但是书架里面却摆满了满满的书，这和记忆里其实有一些不一样。

　　安以眠记得很清楚，宋怀瑾并不是一个喜欢看书的人，准确地说是宋怀瑾其实更是一个喜欢玩的人，但是王姨却告诉她，这里的书基本上都是宋怀瑾的书。

　　王姨还说，“这里的书都是一些关于医学方面的书，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是无聊就来王姨这边看电视。”

　　在他们这一辈人的眼里无聊，其实看电视是一个解压的方式。

　　只是他们这一辈人忘记了，时代在进步，年轻人的思维也在进步，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手机，而不一定要看电视。

　　王姨早早就收拾好了客卧，里面用的都是崭新的东西。

　　看得出来客卧其实也有人居住的痕迹，宋怀瑾解释，“我爷爷奶奶有时候会来城里面，他们年纪大了。又不喜欢在医院里面多待，所以会暂时住在这里。不过最近他们俩身体都不错，就没有来城里了。”

　　“你别胡思乱想。”宋怀瑾说，“我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安以眠哭笑不得，“我又胡思乱想什么了，我没有说你糟糕，我只是怕给你们家添麻烦。”

　　“有什么好麻烦的，我们家不是已经习惯你的存在了吗？”宋怀瑾说，“你现在好好地坐在这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尽管来找我，家里也常备一些止痛药，不过药这个东西不要乱吃，你要是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就和我说，我来帮你弄。”

　　安以眠点头，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我知道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其实有一点多，安以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住到宋家来，按理说她应该拒绝这件事情的。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一个老人，还是一个对她非常好的老人。

　　王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轻时髦的人了，王姨的头发上已经布满了一些白发。

　　这个老人身体其实已经不太好了，却还担心着她，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所以她没有办法拒绝。

　　安以眠骨子里是个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所以当晚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就选择了帮忙。

　　王姨立即阻止，“按理说阿姨应该让你来帮忙的，可是你现在是病人，哪有病人来帮忙的道理。等你身体好了，你再给阿姨做饭，好不好？”

　　“也不知道你这丫头这些年在外面干什么？你在哪里读书？读的什么专业？”

　　安以眠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虽然她不能帮上什么忙，可是总可以陪着王姨说说话，“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读书，研究生毕业有两年了。我在C市读的计算机，工作的话就是在帮导师一些研究，现在回来也和导师说了家里面的情况。”

　　“那你的意思是你还要回去吗？”王姨问了一句。

　　安以眠老老实实地回答，“暂时还不知道，其实在那边的工资并不算高，所以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别的城市。”

　　在老人的面前，她没有办法撒谎。

　　宋怀瑾听到这里，朝着她看了过去。

　　宋怀瑾说，“难道你要去A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