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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最惹眼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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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策的目光,宛如一把冰冷的刀,落在苏葶榕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他年少时便征战沙场,见惯了铁血与杀戮,识人无数,只消看一眼便能看出对方的虚实。
眼前的这个女子不过十七八岁,身着粗布灰衫,素面朝天,头发简单的挽起,身上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书香脂粉气,反倒是烟灰下的面孔透露出一股坚韧利落的气质。
最惹眼的是她的一双手。
手上布满老茧,指节粗糙,整双手还有新旧交错的烫疤。这绝不是寻常女子该有的手。那是常年握锤,控火与铁石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大端律令禁止女子铸器,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个实打实的铸匠。
谢云策眉峰微微蹙起,凉声道:“大端境内从未有过女子成为过铸将,你是第一个。”
苏葶榕只是不卑不亢的回答:“小女母亲早亡,留下我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父亲只会这点手艺来养家糊口。小女不愿见父亲如此辛劳,因此学习铸术只为为父亲分担,还望将军体谅。”
苏葶榕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慌乱,眼神也无半分躲闪。这样的表现却让谢云策心底的疑虑更加重了几分。
此时身边的副将上前半步对谢云策低声道:“将军,此女公然违抗大端律法,违背礼教,品行有失,是否拿下审问?”
谢云策只是将手抬起来摆了摆,将目光收回,冷声道:“不必,今日我们来查的是劣质兵械,不是谁开了匠坊。”
北昌城战死的一万七千余将士尸骨未寒,他现在只想抓出罪魁祸首来让死去的将士们安息。
“查他们的铁料及所铸的器物。只要不涉军械,便不予追究。”谢云策将事务分发下去。
“是!”
副将应声,立刻带人走进了狭小的匠坊,开始仔细的搜查起来。
苏佑的汗随着士兵们在屋子中的翻找声中,悄然从额角划落而下。
苏葶榕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目光平静的看着士兵在屋子翻找。
苏佑站在一旁,手心已经全是冷汗,死死盯着士兵动作,生怕他们发现暗格。苏葶榕却十分淡定的站在一旁。
她知道,谢云策不会为难一个普通女子,他恨的是卖国的小人,而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她的匠坊里,摆的都是附近农户送来的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连铁料也是最普通的杂铁。
众多士兵仔细搜查后都摇了摇头表示匠坊内无半分精铁,更没有任何与军械有关的器物。
谢云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葶榕的身上。
女子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看起来毫无破绽。
太冷静了。
一个普通的平民哪个见了他不会感到恐惧害怕,何况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的恐惧情绪了。她太冷静了。
“苏二。”谢云策张口问道:“哪里人士?祖籍何处?”
苏佑紧张的回道:“草民祖籍青州人,三年前逃难来此,家中时代皆为匠工。”
谢云策沉默许久,铜城不大,他早已让人查过,这对苏家父女确实非铜城人,而是三年前从青州水旱时逃难逃到这里的。父亲叫苏二,而女儿却无人知晓其姓名,问起来便是女儿刚出生时孱弱,并未取名。
一切都看起来十分合理,但这个小女孩表现的太平静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忽然弯身将墙角的一块铁料拿起来,恭敬的递给谢云策:“将军,您看这个。”
谢云策接过铁料仔细的翻看了一番,只见是一块半成型的铁坯,质地坚硬,色泽暗沉。比起普通的杂铁要密实得多,虽不是上等精铁,却也远超农具所用的铁料。
更重要的是,铁坯上的锤纹,密集均匀,一看就是手艺极高的铸将一锤锤精心锻打而成。
有此等手艺的铸匠怎么会埋藏在一间小小的匠铺里面只修补一些农具。
苏佑见此,脸色瞬间如同一张白纸。
完了。
还是被发现了。
苏葶榕早已将《天工铸器录》吃透,如果苏家还在,她的铸艺应当是最好的。这样的随手一打的一块铁坯也藏不住她顶好的技艺。
谢云策握着铁坯,铁坯入手沉重,锤纹工整,锻打的火候恰到好处,质地密实坚韧。他常年与兵器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这块铁坯的工艺远超工部官坊的普通匠师,甚至比得上宫中的顶级铸匠。
这样的手艺怎么会出自这对看起里平平无奇的父女之中。
谢云策握着铁,心里微微思索着,最后抬眼看向苏葶榕沉声问道:“这是你打的?”
苏佑着急的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认下来,却听到苏葶榕平静的声音:“是。”
苏葶榕微微抬着头,平静的与谢云策对视着。
“你可知,这样的手艺,在大端只有皇宫里宫造署的顶级匠师才能拥有?”谢云策往前迈了半步,带着一丝压迫:“你一坯个民间的小女子从何处学来如此精湛的铸术?”
谢云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苏佑,用明显不相信的语气问道:“难道是他教的?”
空气,顿时凝固。
苏佑紧张的几乎都要颤抖起来,想要张口解释却被苏葶榕的眼神制止住。
苏葶榕知道,此刻任何的辩解都可能露出破绽。
她只能说实话,却又不能全说实话。
“小女的手艺,是祖父传的,祖父年轻时在宫造署做过普通的铸师学徒,临终前将铸术传与我。小女只是靠着这点手艺勉强度日。”
一句半真半假的话。
苏葶榕的祖父确实在宫造署呆过,却不是一个普通的学徒,而是开办工造署的苏家家主。
曾经的宫造署属于工部,后苏家兴起,由苏家的祖父提出将宫造署独立出来。
谢云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锋,似乎想将她从里至外的看穿。
苏葶榕一动不动的任由他审视观察,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心虚。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谢云策沉默着,小小的匠坊内无人敢说话,一片死寂。只有苏佑身后的炉火烧的烈,一直噼啪作响着。
半晌,谢云策缓缓将手松开,将铁坯随手丢在一旁的木桌上。
“既然只是日用器物,便继续做你的营生。”谢云策冷声道:“但记住,铜城现在严查军械,但凡私铸兵甲、私藏精铁者,格杀勿论。”
“小女谨记将军教诲。”苏葶榕垂首行礼。
谢云策最后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随后转身迈步朝外走去:“走,去下一家。”
士兵齐齐跟上,一行人脚步整齐,很快的消失在巷口。
直到那行人一直望不见身影,苏佑才谨慎的将门关上。随即瘫软在地,额头细看已有密密麻麻的冷汗。
“小姐,吓死我了......”苏佑声音略带着颤抖,显然刚才将他吓的不轻:“差一点,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苏葶榕走到暗格旁,伸手小心的将那精铁短刀取出。
刀身冰凉,刀口锋利,苏葶榕轻轻的抚摸着刀身。
“他没有证据。”苏葶榕轻声道:“谢云策是将军,不是酷吏,他只查军械,不害无辜。”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次她只是侥幸。
谢云策已经起了疑心,已经盯上她了。
那个男人的眼神,太锐利,太清醒。他已经对她的身份、她的手艺,产生了怀疑。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危险。
“小姐,咱们先躲一躲吧!”苏佑着急的说道:“谢云策查的这么严,柳崇山的人如今也到了铜城,万一......万一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咱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苏葶榕握紧手中的短刀,指节已经泛白。
躲?
她已经躲了三年了!
躲在这个狭小的匠坊之中,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看着大端的匠师被欺压,看着宫造署被分散,看着边关的将士因劣质兵械死在北蛮的精械之下,看着家国慢慢的被贼人渗透。
她怀着苏家的冤屈躲了三年!
她躲够了!
“不躲!”苏葶榕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眼中燃起坚定的目光:“佑叔,北疆的将士还等着好兵器,苏府上上下下七十三口人的冤屈还等着我们。”
“苏家的铸术不能断在我的手里,不能永远埋藏在炉灰之下。”
“谢云策要查劣械,我就帮他查。”
“柳崇山欠苏家的,欠边疆将士的,我要他一点一点翻倍的还回来。”
苏葶榕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千锤百炼的坚定,像炉中的烈火,炽热而不屈。
苏佑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自然知道她心意已决。
他何尝不恨,待自己如同亲子的苏家夫妇还有自己年迈的父亲,一同成长的兄弟姐妹,都在一夜之间再也寻不见。
三年前苏家满门赴死。三年后,苏家最后的血脉,要重新站起来,扛起家国的重担。
“好,就算为小姐付出生命,在下也愿意永远护着小姐。”
苏葶榕点了点头,将短刀收好,转身面向炉火,苏佑随着她看去。炉火之中的烈焰,映照着他们的脸庞。
苏葶榕拿起铁锤,将一块普通杂铁放在铁砧上。
一锤落下。
铿锵作响。
铁屑飞射,火花四溅。
这一锤,砸的是铁,也是她藏了三年的执念。
她知道,从谢云策踏入这间狭小匠坊的那刻开始,她躲藏在铜城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风波已至,疑云暗生。
与此同时,谢云策站在地图前,指尖指着北昌城的位置,面色冷峻。
副将站在一旁,低声禀报:“将军,铜城内大小匠坊一百三十七家,已经查了三十三家,皆是普通民用器物,未发现私铸劣械的痕迹,精铁走私的源头,也还没有查到。”
“查不到才正常。”谢云策冷声道:“柳崇山在铜城费心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精铁走私,劣械铸造是要砍头的,必然藏的极深,不会轻易让他人查到的。”
“将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谢云策匠地图收好,沉声道:“那一对姓苏的父女,你派个人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