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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一天还是 ...

  •   承和二十七年秋。
      铜城的风,永远裹着一股挥不散的铁屑与浓烟。
      这座端坐于大端矿脉上的城池,是大端王朝军工的命脉所在,地下藏着数不尽的铁矿,城中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匠坊,不分昼夜燃烧着炉火,随着匠人们捶打声,锻造着供给给边关的兵器与护甲。

      一阵阵的秋风将黑烟卷裹向高深的夜空,今年的秋比往年更加寒冷。
      可冷的不止是铜城的风,还有三日前北疆大败的消息,北疆守军退至北昌城的消息,随着寒冷的秋风席卷了大端王朝的每一寸土地。

      镇北将军谢云策麾下三万北军在北昌城门前与北莽铁骑决战,一战折损一万七千余人才将大端王朝的最后一道防线北昌城守下。
      那日兵力整整比北莽铁骑多出万余人,但士兵手中的刀与北莽铁刃一碰便当即断成两截;士兵身上的护甲薄如白纸,被北莽的弓箭轻轻松松洞穿;弓弩更是拉满即折。
      战后镇北将军便亲自带着军中工匠查验,发现军械所用的器料竟是掺了沙石的劣铁,一劈即断。
      一万七千余人的将士竟是死在自己人打造的兵器之上。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百官哗然,最后却只推了一个七品的工部小官出来顶罪。众大臣都心知肚明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却无一人敢上谏。只因此人是——工部尚书柳崇山。此人在朝堂盘踞二十余年,党羽遍布,根基深厚。连当今皇上都要礼让他三分。

      唯有镇北将军谢云策,一身血污,从北疆直奔京城,以累累军功相逼,请旨彻查此次的军械案,直指铜山矿冶与工部工坊。

      而此刻的铜城南最角落的一小间匠坊里。苏葶榕垂眸看着一柄白日刚锻造好的短刀,刀口锋利,削铁如泥。
      炉火在她的身后燃烧着烈烈红火,橙红色的火光将她的素色灰衫映照出暖光,也映亮了她那双格外明亮的双眼。

      苏葶榕脸庞上擦着几道炉灰,却也掩盖不住她的眉眼锋利和经过诸多锤炼的坚韧气质。她宛如一块在炉火中千淬百炼的精铁,坚韧无比。
      一双有着几道深浅不一烫痕的手轻抚着短刀。那是常年与炉火,铁石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但这双手在一个女人身上,在大端的礼教里,是大逆不道的。
      大端律令,女子不入匠坊,不碰矿冶,不掌兵甲,不涉军工。
      女子就该深居闺阁,学习刺绣描红,相夫教子,三从四德。

      偏偏苏葶榕生在了天下第一匠工,苏家。
      苏家三代为大端铸兵器,一手铸术冠绝天下,手握《天工铸器录》,既能造出削铁如泥的刀,刀枪不入的甲,又能改良军械,强兵富国。世代只为国造出最强的兵器。

      可就这样的忠良世家,在三年前被柳崇山构陷贪墨渎职,私铸禁器,落得满面抄斩的下场。此后匠工地位一落千丈。
      苏府满门上下七十三口人,血流成河。唯有十五岁的苏葶榕被管家的儿子苏佑拼命带着《天工铸器录》逃出,二人隐姓埋名躲藏在铜城中。二人靠着祖传的铸术,开了这间小匠坊,苟活至今。

      三年了。

      苏葶榕不敢用真名,不敢展露真正的铸术,不敢给人打造精良的兵器,只敢接一些周边农镇上的农具修补,勉强糊口。
      可她的心从未有一刻离开过铸术。
      如今她听到北疆兵败的消息传来,她紧握着短刀的手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罪魁祸首是谁,也清楚那些掺了沙石的劣质军械都是工部贪污的结果,他们将上等精铁走私卖给北莽。再将北莽不要的烂铁掺石充数,拿去锻造军械,再将打出来的劣质军械运给边关的将士们。
      用为大端驻守边疆将士的命,换他们的荣华富贵。

      苏葶榕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祖父平时教导自己的脸庞。
      “我苏家子孙,宁双手尽断,也不铸劣兵;宁死,不卖国!”
      “铸器着,铸的是铁,守的是心,护的是家国将士!”
      祖父的话深深的刻印在每一个苏家子孙的心中。
      祖父的脸庞消失后是父亲在狱中双手尽断的惨状。
      祖父的话,像上好的柴火;父亲的惨状,像火星。二者碰撞在一起,像一把烈火,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了三年,从未熄灭。

      “吱呀——”
      匠坊的木门被推开,一阵寒冷的秋风灌了进来,打断了苏葶榕的思绪。
      进来的是这间匠坊表面的主人——也是当年带着苏葶榕出逃的苏佑。如今却化命为苏二,对外称二人是父女关系,妻子早亡,留他们父女二人来到铜城讨生活。以护苏葶榕的周全。

      苏佑一脸凝重,手中紧紧攥着张皱巴巴的告示,声音压得极底:“小姐,京城来人了。”

      苏葶榕睁开眼,一滴泪从脸颊划过,但声音波澜不惊的问道:“谁?”

      “镇北将军,谢云策。”苏佑语气中带着一丝惊惧,“就是那位刚从北昌城回来的那位将军,如今奉旨彻查军械贪污案。已经到了铜城,直奔矿场与各个匠坊而来,说是要查劣铁劣械的源头。凡是打造军械的工坊,一个都跑不掉。”

      苏葶榕听见谢云策的名字微微一怔。

      谢云策。
      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止听过还远远的见过一面。
      大端唯一寒门出身的将军,十五岁从军,十七岁立功。听闻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手中提着北莽将领的首级,一战成名。此后百战余生,镇守北疆六余年。

      谢云策回京论功行赏时,苏葶榕十二岁,随着父亲去宫中参与庆功宴。十七岁的谢云策被当时的镇北将军拉到好友苏父面前狠狠的夸奖了一番。那时苏葶榕躲在苏父身边胆怯的观察着谢云策。

      此后谢云策随着镇北将军镇守北疆,时常有捷报传来。苏葶榕对谢云策的印象便是:一个不结党,不贪功,不媚上。一心只为国家,只为将士的好将军。

      这次北昌城兵败,他折损一万七千余命的将士,必然是恨透了劣质军械,彻查之心比任何人都坚决。

      “咱们这小坊,只修补农具刀具,从不碰军械,查不到咱们头上。”苏佑见苏葶榕发怔,连忙道:“小姐,您千万忍住,别露了身手,咱们苟活这么多年,不能功亏一篑。”

      苏葶榕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
      这把刀,是她偷偷用精铁打造,未曾掺半点沙石,刀口锋利,削铁如泥,是她准备托人悄悄送给边关小兵的。

      她知道危险,可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士兵死在劣械上。
      “我知道的,佑叔。”苏葶榕声音平静的说道:“我不会暴露身份的。”
      只是,不暴露身份,不代表她会坐视不管。

      炉火在身后噼啪作响,铁水在模具里慢慢凝固。苏葶榕的眼神望向铜山府衙的方向,清亮的目光中满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或许是时候让苏家的铸术重见天日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伴随着粗暴的呵斥声门被拍的砰砰作响。

      “里面的人,出来!奉谢将军之令,搜查所有匠坊,查验铁料与器物!”
      苏佑的脸色霎时一脸土色:“来了!这么快就来了!”

      苏葶榕放下手中的短刀,将那柄精铁短刀藏进自己做的暗格中,随后抬步走向门口。
      她的身影单薄,却迎风站的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不屈的铁树。

      门开。
      门外站着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甲胄冰冷,气势凛然。为首的是一位副将,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扫过狭小的匠坊,眼神最终落在苏葶榕的身上。

      当先看清站在门口的竟然是一位年轻的女子,明显楞了一下。
      铜城的匠坊里,全是男子工匠,这是第一次有女子出现在这里。

      “你是何人?”副将沉声问道:“此坊匠师在何处?”
      苏佑赶紧走到门口,将苏葶榕拉至身后,赔笑着给副将说:“我是这间坊主,这是小女。”说着还拍了怕苏葶榕的肩膀。

      副将却是将目光看向了苏葶榕的手,上面错落着大小不一的烫痕,一下让副将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死死盯着苏佑,带着审视与怀疑:“你可知大端律令!女子不可入匠坊!你们倒是如此大逆不道!”

      苏佑的脸色霎时白了,身形晃了晃,正要颤颤巍巍的回答便听到苏葶榕不卑不亢的声音:“小女子只修补农具刀具,不曾......”
      话未说完,门外一道十分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哦?女子铸匠,倒是稀奇。”

      身影不大,却带着一股摄人的气场,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士兵齐齐转身,声音整齐划一:“参见将军!”

      苏葶榕抬眼望向人群后方,心脏微微一颤。
      一道身影缓缓从人群后面走到前方。

      男人身影挺拔如松,身着黑色常服,未穿铠甲。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杀伐之气。眉眼锋利如刀,面容冷峻,下颌线紧绷,一双眼眸沉如寒潭,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的脖颈处,露出一道浅疤,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衣领之下,这是沙场留下的痕迹。
      镇北将军,谢云策。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却让整个铜城的风都冷了三分。

      谢云策的目光径直落在苏葶榕的身上。
      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最终落在她那双布满老茧烫痕的手上,眉眼微沉,抬眼与苏葶榕对视上。

      苏葶榕知道。
      这一天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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