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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漪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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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州,临靠大漠,这里冬寒夏热,许多原住百姓因暑热和粮食收成困难而离开了这里。
这里旱地多,雨水不常光顾农田,漪州人都种植谷子、荞麦等耐旱作物,可即便如此还是常常饿死人,一连几月不下雨已是常态,麻绳总专挑细处断。
三年大旱触发了一系列灾害。
上京都城也连着几月未下雨,前年、去年、今年的夏天格外暑热干燥,连水乡的雨水也变少了。
许多州县离都城远,靠着大漠,不近水乡,地方官员忙得焦头烂额,不知怎么办才好,收成不好,不说粮食产量达不到赋税数额,甚至百姓连果腹都成了困难。
饿死,热死,累死。
百姓们终日劳作耕地,无雨怎么收,去年的收成除去纳税的,不够到第二年的夏日,他们无能为力只能日日劳作,期盼雨水的降临。
干旱引来了蝗虫,蝗虫成群遮天蔽日。
不谈大漠,旱灾蝗灾最严重的是漪州了。
两个月前漪州刺史上奏百里加急,经三省审批后报圣上决断。
刺史请求景圣帝批准户部派发赈灾粮,以渡过这个夏日并解决蝗虫灾害。
漪州的百姓饿死的死,热死的死,若这个日子再难些,恐怕要熬不过这个夏日了。
奏折简明扼要地叙述了漪州的情况。
有了一便有了二,有了二便有了三,更多的地方官员上奏恳请陛下派粮赈济许多地方已然闹起了饥荒,到处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朝堂上,户部侍郎手持象牙笏板,躬着身子,“陛下,各地上奏请求朝廷下发赈灾粮,近年来粮仓的存粮根本不足需分发粮食数量的一半,这旱灾不知几时才能结束…”
群臣纷纷议论。
中书令出列,“给所有上奏的州县下发粮食,数额何其庞大。若是旱灾早日结束,粮仓尚可再次充盈;若旱灾持续不止,只怕那时粮食会寥寥无几。”
户部侍郎接着他的话说道:“依靠种地而生的百姓如今无粮可食。粮价的上涨导致各地出现断层,达官贵族吃饱喝足,底层百姓却买不起粮食被活活饿死;朝廷迫使粮商降价不仅耗费许多也可能是杯水车薪。”
“目前顺陵、百川一带聚集了更多富豪定居,朝廷应当利用这一点,联合江南一带的刺史鼓动富豪们修建豪宅、翻新旧铺,此时耗费的钱财最少。”
中书令了然的开口:“百姓们为了生存可以低价出卖劳动力,翻新修建可以省下来不少开支,以最少的开支赚取最大的劳动力。”
太子听了全程也站出缓缓开口:“临靠大漠的州县远离江南,此法不通。好在这些地方人口不多且分散,从上京粮仓调粮,数额不大,足够供应。”
“皇兄说的不错,大漠边境军队此时也缺军饷,几日前才接到急报,边境将士们正饿着肚子打仗呢。”颜鹤有些嘲弄的开口。
“太子以为应当如何。”景圣帝终于开口,言辞犀利。
“应由户部清算粮仓粮食储备情况,按条例规定划分出军饷,兵部派人送往边境,不能让将士们饿着打仗,其余再划分与各县。”
颜鹤低头拱手说道:“儿臣以为短时还行,对长久生活还需商讨完善,百姓的收入只是暂时的,粮价若持续上涨百姓依旧无能为力,着手点只能是粮价的调整和粮食的划分。”
景圣帝沉默不语,脸色似乎有点发暗。
“目前看来粮价只能持续上涨,只能从粮食划分开始,若上京再提高粮价,届时当粮商带来粮食后,再降价他们只能低价出售了,带走所消耗的远比低价出售的多。”颜鹤说完退却一旁,低头看不清脸色。
最后散朝时,景圣帝采纳了太子的建议并融合了其他大臣的提议,又与各尚书商议完善了方案。
粮食的统筹、分配交由户部办理。
那晚,皇帝并没有就此事与皇后商议,反而去了贤妃处。
翌日清晨景圣帝走后,颜鹤便被贤妃叫进了宫。
颜鹤孩童般地拿起水壶喝水,汗随着脸颊流下,酷热的天气让颜鹤感到烦躁,面上却并未表现。
贤妃满面愁容的看向颜鹤,担忧的说道:“母妃不希望你有多大的成就,只希望你平安无事。”
颜鹤似懂非懂的笑了起来,语气肯定的回道:“我知道。”
贤妃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频频的露面只会卷入权力纷争,别让自己陷入权力的深渊,你的所作所为母妃不过问,母妃就你一个孩子,你平安比什么都好。”她紧紧的握住颜鹤的手,眼泪顺势流下。
颜鹤回了府,圣旨便来了。
正是在这段时间,宁王殿下制造了敏幼事件,以此为契机,连带后续景圣帝惩戒安王,驳了安王带队去漪州的想法。
漪州苦难,景圣帝本想调离安王,打压他的气焰,太子身体不好,朝堂之上官员们隐隐有站队安王的迹象,太子一脉支持甚少。
皇后与贵妃母家是跟着开国皇帝的元勋,一个国公,一个侯爵。
景圣帝有意让太子与安王抗衡,才不至于任何一家独大,致使朝堂失衡。
本意是让安王去漪州平息事态,偏偏安王此时被皇后握住把柄,与启宣王私下有联络,景圣帝打压安王的想法扑空。
宁王的禁令又被解除,他上书自请出使漪州,景圣帝本意不愿再派皇子,是中书省提议指派皇子,可增强地方百姓对都城的信任和感激,陛下更有威信。
宁王得以完成所想,被封了瑞禾使。
离开的前一晚,颜鹤偷摸再进浮意宫。
月亮高悬,这天风轻拂绿叶,院子不时发出沙沙动静,蝉鸣声此起彼伏的回荡在这个平淡的夜晚。
刚过酉时。
院子里传来一片骚动,落地声稳而不晃,陆映青坐在院子里,远处矮墙出现缓缓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那人走近了,陆映青不用抬头便知来人是谁。
她抿嘴发出轻柔的声音:“宁王殿下,入夜来此又是带我出逃的?”说完嘲弄的笑了。
“我要离开上京一些日子了。”颜鹤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陆映青正在拨弄腰间锦带上的流苏,听了这话,动作一滞,手僵在锦带上,脸上浅浅的笑容淡去,一脸错愕地抬头望向他。
颜鹤穿着窄袖丁香纹直身圆领长袍,领缘处稀稀疏疏的绣着兰花,袖口处露出银白里衣,显得格外俊雅,腰间系的是软玉玉佩,头戴玉冠,在月色下看眉目疏朗,鼻梁直挺,整张脸轮廓分明清晰。
她狐疑的开口:“殿下去哪儿。”
“漪州。”
“漪州….”
陆映青沉吟不语。
颜鹤看她这样自顾自的解释:“各地方州县缺粮少水,各地刺史皆上书请奏,父皇已然派遣官员前往,漪州作为首地上奏,状况更为严重,这才指派我去。”
陆映青明白宫外的情况,只是很诧异为什么是他,她以为会是安王。
“漪州暑热,地区偏远,殿下千万小心。”
颜鹤知道她这是在关切自己,也同样回应。
“上京狡诈,人心难猜,好好照顾自己。”
陆映青颔首,不再抬头。
两人并没有多说,单单这几句,颜鹤便要走了。
陆映青嘲笑似的开口道:“殿下利用完都不安抚棋子的吗?我帮了殿下,殿下不道声谢吗?”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眼前人。
颜鹤转头挥手点她,“太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走了。”
翌日清晨,颜鹤同队伍出发,景圣帝下派的臣子是司农寺监官王满。
王满在这个位置已经很久了,此次的任务让他感觉到有了升职的希望,满怀期待的坐在马上,内心的笑快要涌上脸颊。
颜鹤见此觉得好笑,便不自主的笑出了声,回头一看,发现王满正笑着看自己,笑容朴实天真。
从上京至漪州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半月有余,何况他们一行人又带着粮草,路程要多出半月。
一行人一路奔波九日未休整,路遇芸州进城休整。
芸州刺史得了守卫通传,刺史很胖,此时穿着官袍、戴着官帽跑来,活脱脱一个在滚的肉球。
“监官大人。”刺史圆润饱满的脸呈现谄媚相。
刺史看着颜鹤疑惑,却并未说话。
王满刚想开口说明来人是三皇子宁王殿下,被颜鹤拦下。
“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瑞禾使,不敢劳烦刺史过问。”颜鹤面露崇敬之色。
在地方官中,刺史的权力和地位尤其大,虽说颜鹤是帝王钦点的瑞禾使,但论官职并没有刺史大。
王满疑惑地瞪大眼睛看着他,颜鹤与他对视抿嘴摇头示意不必多说身份,何况他现如今的确只是瑞禾使。
“各位快些进城,舟车劳顿先行休息。”刺史张罗着他们一行人进城安排驿馆居住。
那些运粮的随从大多是皇宫禁军,被安排住在一处,有少许本事好的被安排住在瑞禾使和监官附近保护他们。
瑞禾使与监官安排好禁军、嘱托看好粮食后,便在芸州刺史的带领下去了府邸用膳。
“监官大人,可是接了陛下的命令来芸州送粮?”刺史用巴结的语气轻声说话。
“我们是途径芸州,去往漪州送粮,芸州的粮应当还在路上,我们路途远,较其他使者快些出发。”王满扒拉着饭,一连几日都未曾饱腹一顿。
颜鹤看着满桌佳肴酒水,眉头紧锁,面带愠怒,环顾四周这里装潢精致,门、桌,椅凡是木头所做皆是上等的金丝楠木,珠帘网纱个个都是顶好的,不看别处,只看膳厅这的珠帘全是珍珠,颜鹤一眼便看出是最名贵的海水珍珠。
刺史现下换下了官袍,穿的缎子是只有上京才有的云锦缎,仔细瞧他衣上的刺绣,能看出绣娘的手巧,绣的缠枝八宝纹落落有致,好不精美。
“瑞禾使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口?”说着刺史便要喊人让厨房换菜。
“不必劳烦刺史,近日奔波操劳有些累,才吃不下。”颜鹤解释自己的行为。
“既如此,瑞禾使自便吧。”刺史又品起了酒。
颜鹤以想先歇息为由,早一步回了驿馆。
他来这没有带童绰这个闹人精,这会无聊的紧,领着一小吏随处在街上走了走。
这会还没入夜,天空出现一片橙红之彩,与远处还蓝着的天相衔接晕染,这离大漠还远些,天空却空得很,空中并无几片云彩。
百姓们这会有刚收拾铺子回家煮粥的,有刚从耕地回来还扛着锄头的,他们都各自忙碌着。
刚好一处人家搬了小椅在外用食,他走近一看,妇人捧着破碎的碗,碗内浑浊的水中点点米粒,也可以说是没有米粒。
妇人憨笑着:“大人,莫见怪,我们这还是刺史大人分与我们的,刺史大人也难,这么多人,他打开私库也难。”
妇人浸满风霜、枯槁的脸上充满苦色。
颜鹤和小吏怒目相视,小吏阴沉着脸啐了一口,暗暗骂道:“太不是人了。”
颜鹤刚回驿站时便与这小吏苏由元说了他在府上的所见,两人这会看到百姓疾苦,再想到之前还对那虚伪的刺史感激不已,顿感讽刺无力。
颜鹤苦笑:“道貌岸然,厚颜无耻。”
他无力地在街巷逛着,回到驿馆后,速写了一封文书,将芸州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录,命禁军快马送回上京。
又另写了一封书信托人寄给远在上京的宁嘉公主。
信上写道:离别这几日,不知公主殿下是否思念我。分别几日,见了许多阿谀奉承、装腔作势的人,我竟也开始想念公主的真挚了。百姓疾苦,州牧贪墨,作为皇子的我竟才知,在其位不谋其政,任其职不尽其责,我有愧。
远在上京的陆映青收到了三日前寄出的信。
她回道:殿下不必挂怀,如今知晓了,虽迟不晚,我想殿下日后定会为民请命的。
陆映青收起颜鹤的信件,规整地放在檀木做的盒子里,将刚刚的回信递给敏幼。
“给宁王殿下。”她漫不经心的声音在房间回荡。
敏幼拿了信,转入墙角处,将信递给矮墙下的人,吩咐道:“急件,给宁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