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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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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刚回来的颜鹤看到了王满。
他无奈地摇头叹息:“监官不曾发现刺史家中奢华富丽。”
王满看颜鹤满脸失望,又想到晚膳时宁王的心不在焉,吓得跪了下来,“殿下,下官自当是看到了,下官可犯错了。”
“你先起来,既发现了,可察觉有何不妥。”颜鹤坐在凳子上忧愁地看着跪趴在地的人。
王满并没有起来,只是抬头一脸茫然,“下官并未发现啊。”
颜鹤眼神晦涩阴沉如同随时将他碎尸万段一般,王满更是吓得不敢起身,头快低到地缝里去了,身上冒着虚汗,汗珠快要滴落,却不敢伸手拂袖去擦拭。
“上京,官员府邸布置都是有严格规制的。”
“殿下,刺史府邸规制并无不妥,合律法规定啊。”见宁王说话,他用袖拭汗,豆子般的汗珠被他擦下。
“是并无不妥,可府邸装潢是否过于华丽奢靡了,你去看看街上百姓,哪个不是粗衣麻布,房屋破败,他们吃的都是些米水,甚至看不到米,还感激这是刺史开私仓所赠。”他说着站起了身,身体因愤怒而发颤。
“刺史食的什么,琼浆玉露,美味佳肴,说的什么百姓缺粮,我看他吃的这般好,怎的不分与百姓,还上书什么缺粮,说什么芸州已然没有存粮了,那漪州奏折好歹还有余粮,能撑一撑。”
他说着愤恨极了,深沉的声音发出含糊不清的话。
“虚伪!”
颜鹤面红耳赤地骂着,渐渐也停了下来。
这才让监官王满有了喘息的时间。
“殿下,是下官眼拙,看惯了上京繁华,竟忘了这里是芸州,是临靠大漠,临靠边境之地,不该这般华丽,一时忘了分辨是非,是下官之错,下官这就急报送回上京。”
他说完连滚带爬地起来,准备写奏折。
“本王适才已然急报传了回去。”他语气稍稍缓和。
王满恭维地说道:“殿下英明。”
颜鹤命令道:“休整一晚,明日出发。芸州已是如此,还不知漪州是何种境地,我们早些出发。”
“是,下官告退。”
加急的奏折送回上京,父皇与百官合该商量对策,流放刺史,选派新的刺史了吧。
颜鹤这样想着。
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一行人便匆匆离去了。
在颜鹤离开的这几日里,上京照旧,可在陆映青收到他的信之后,后宫却出了事。
当夜,静思宫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惊动了夜晚巡视的宫婢,她一看,宫门微开,本想合上门,却在看到里面的情景后,撇下手灯,一路跌跌撞撞,跑着摔倒磕破了下颚,也不停,时不时还往后望,慌慌乱乱看到宫殿便跑了进去。
正好,跑进了浮意宫。
冬岚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宫女,她脸色惨白如纸,全身都让汗浸湿了,嘴角颤抖着不住吞咽,蜷缩在浮意宫宫门内。这宫女本就矮小,缩着看来与幼童别无二致。
冬岚轻轻拨去她额头早已湿透的碎发,看她的模样想必是受了惊吓。
她轻轻拍抚着宫女的背,耐心细致地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了,这般慌张,可是冲撞了什么贵人,怎的吓成这样。”
那人听到“冲撞贵人”,反应极大,直接身子一软,支撑不住往地上一摊,犹如一潭死水一般不动了。
幸好冬岚扶住了她,否则又要受伤了。
冬岚又耐心地问了几遍才知,这宫女是今日夜巡的,途径静思宫,听到一声尖叫,又看宫门微掩着,方才去合门,走进却看到已经死了的张修仪一身白衣,脚不离地地走路,她看到后,张修仪双目泛白诡异朝着她笑,突然猛的飞奔向她。
张修仪在陆映青还未入宫前就死了。那时,她难产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气息,她也宛如被夺走生命一般双眼毫无波澜,死气沉沉的,陛下怕她吓到其他妃嫔,将她迁到静思宫。
静思宫是整个后宫最偏远的宫殿,因此那里时常没有光照,总是黑蒙蒙的。夜晚时,它可怕极了,犹如夜中鬼灵伫立在那里,夜巡的宫女、内宦都不敢靠近。
张修仪算是被关进去了,整日疯疯癫癫地说些疯话,什么‘我不该发现的,全都是报应,报应,‘年长些在宫里待久的宫女都知道此事。
这事还传到皇后那去了,皇后去看过张修仪,张修仪痴傻的对着枕头念念有词。彼时还差点冲撞了皇后,景圣帝便下令封锁了消息。
有次送餐食的内宦发现张修仪吊死在静思宫了。
陆映青听着赵幼悟说着这些。
小宫女被吓破了胆,第二日,这件事便被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张修仪定然是死不瞑目,回来寻仇了。
赵幼悟这才去问了从前知晓的宫女。
张修仪鬼魂回来这事全宫上下知晓了,都嫌弃这撞事宫女,她如今哪都去不了,陆映青把她安排在浮意宫。
堂屋内,这宫女跪于地面,陆映青于主位。
陆映青走近宫女,对于这事神色自若,想劝慰她:“不必担心,如今先在浮意宫做事,旁处不去了。你叫什么?”
“奴婢豆花。”她叩首,起身。
豆花抬眼看眼前这个不嫌她晦气的公主。
她看着眼前这人正居高临下,眼底充满疏离,像深不见底的冰潭,让她怕得哆嗦。她没见过这位宁嘉公主,初次见面便被吓到。她常听人说这位尊贵的公主待人似一汪泉水般温柔,眼神却如同常年冰封的冷泉。
“下去吧,去找冬岚。”陆映青神色淡淡的。
她声音清丽,没有过多感情,在豆花看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似乎也不喜她,只是同情她的遭遇。
不过也好,有去处了便好。
她这样想着,起身去寻冬岚。
陆映青坐回主位,手扶着额角,纤细的手指揉着,神色凝重,眸子黯淡无神。
事情皇后着手调查,各宫妃嫔,公主不得出宫,当晚遇见这事的豆花被皇后叫了去,陆映青也跟着被唤了去。
凤宁宫主殿内,皇后仍旧雍容华贵,一身宝蓝缎底正红绣金翟纹常服彰显其高贵气质,九凤口中衔着珠石,珍珠步摇纹丝不动,步摇流苏下的阴影遮掩其神色。
陆映青居下座。
豆花跪于正中,叩首不起。
皇后面上不惊,沉稳地问道:“将那日的所见所闻一一说明,不得欺瞒。”
豆花不愿地回忆起那日恐怖的遭遇,她一一还原,与当晚对冬岚所说毫无分别,言辞真诚地哽咽。
陆映青看着这一幕,动容得心疼这个可怜宫女。
这宫女入宫不久,张修仪的事也是稍长些的宫女告知,她才能在那一刻笃定是已故张修仪鬼魂回来了。
皇后听了她所讲,动怒的拍响坐凳扶手,烦躁扭曲了她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她极不耐烦地呵道:“大胆,这般疯话也说得出,搅得合宫上下不得安宁,惶惶不可终日,这般扰乱后宫秩序,意欲何为?企图何在?”
言辞犀利,皇后锐利如鹰般凝视着豆花。
豆花惊慌失措地解释,话语变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奴…奴婢…没有..编造。”
后面本该是“所说句句属实”,陆映青看她口型猜了出来,那是她想说的话。
皇后仍旧怒着不说话,好一会才说:“此婢胡言乱语,信口雌黄,说得尽是些狂悖之语,搅动人心,拖出去即可杖杀。”
门外来了一群内宦拖着豆花往外走,豆花面目狰狞,手脚并用的挣脱束缚,极速地爬向陆映青,双手扯着她的裙摆求情。
“公主,公主殿下救我,救救我,求你了。”
她被内宦拉着,失手扯坏了陆映青的衣摆,手中紧紧地攥着那破碎的衣角,企图抓住希望,却还是被拉了回去,发髻凌乱,鞋袜都被她蹭掉遗落殿中。
陆映青见此起身欲跪,却被呵斥。
“宁嘉,注意你的身份。”宁嘉二字咬得极重。
皇后言辞厉色地盯着陆映青的动作,陆映青顿感无力,无奈地扭头敛声,退了回去。
是啊,她如今是公主,是将军遗女,是囚于宫中的云雀,她自身难保,她不该动了恻隐之心。
门外太阳明媚,豆花就于门外院子行刑,门外鸟儿不知愁地欢叫着,与木板捶打血肉的声音一起响彻整个宫殿,木板被血色染红,仍不停的起伏。
豆花惨叫声起起伏伏,嘴里还喊着公主救我,纵是这般了手中的衣角依旧未脱落,被牢牢钉在手心,她掌心溢出了血水,将原本碧青的衣角染得斑驳,已不辨原样,从衣角滴落的血珠在地上迸溅,在这一刻溅进了陆映青的眼中。
她大腿处已然成了一摊烂肉,布料黏在猩红的血肉上,此时已不辨人形,却还在坚持着虚弱的叫着公主救救我,救救我,头发散乱如疯子,说话声音随着木板扑打而变化。
整个人狼狈不堪,大腿处的血肉还粘黏在木板上,随着木板的晃动,被拍打成细碎的肉沫在空中飞扬,掉落在地。
内宦发狠的扑打着,咬着牙暴起的青筋宣告着他的罪行,面目狰狞的发狠,脸上的狠毒比不过手中的狠辣。
陆映青看着这血肉横飞的一幕,不住的蹲下发呕,脸上青筋暴起,瓷白的脸色充斥着血红,眉上的怜悯变成了恐惧,眼泪滚滚在眼眶打转,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发呕的嗓子干疼。
她一遍遍扶着胸口,想要缓解,却没有任何作用,豆花的喊叫让她脑子不断回想刚刚那可怖恶心的一幕。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杯茶水。
皇后挑衅的说道:“公主饮些茶水会好些。”
陆映青不满的推开那端水的宫女手,滚烫的茶水烫伤了宫女的手,她发出“啊”的喊叫声,与外面豆花的最后一声呼喊重合。
陆映青为之一动,托着身子起身,探头,只见那人已没了声息,此刻不成样子,手中的衣角不知何时脱落在地。
豆花的口还张着,不甘的想要求出最后一声救命,不甘,命运不公……
太阳正至头顶,暴晒的这具尸身,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皇后豢养的鸟正欢快地鸣叫着,与她此刻脸上兴奋张扬的神情重合在一起。
陆映青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凤宁宫的,她只知道回到自己的宫殿就瘫倒在赵幼悟的怀中,一直一直流着泪。
可怜豆花的惨状,可怜自己的无力,可怜皇后的狠辣。
赵幼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同将军死的那日一遍遍安抚着她。
他想:他是哥哥,是侍卫,理应照顾好妹妹,照顾好公主。
陆映青过了好久好久才缓过神,她忍着恶心将一切告诉了这位哥哥。
赵幼悟也暗地里去打听了宫里的老人,他面容姣好,又一本正经,宫女都非常喜欢与他待在一处,打听消息才如此轻松。
张修仪难产那日去了凤宁宫,匆匆忙忙的回来便难产了,移居静思宫后还总是对服侍她的宫女说些关于皇后的话,宫女们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事传到景圣帝那,帝王赐了白绫一条;同日皇后被责罚了,缘故是看管妃嫔不力。
赵幼悟把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看着陆映青此刻好了许多,陷入了沉思。
“张修仪死时是景圣多少年。”
“景圣十一年立冬。”赵幼悟回答。
院子恍若静止了,只能依稀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陆映青一直紧唇不语,揉搓着手指,好像很紧张地不敢回想以前。
赵幼悟看在眼里,知道景圣十一年定然发生了什么,否则她不会是这般紧张的神情,他也在回想。
将军是景圣十五年战亡,夫人是景圣十四年被害,那景圣十一年呢……
陆映青眉眼一皱,哆嗦地说道:“景圣十一年立冬是外祖辞官的日子,而后两日是舅父辞官的日子。”
她慌张地搓着手,想着最不可能的事,谋权篡位,权势滔天,圣上忌惮。
“我外祖一生刚正不阿,光明磊落,从不参与任何与羌祐无关的事,他为民请命,受百姓爱戴,圣上赐他尚书令官位,正因他清正廉明;外祖替君考虑,扶持刚即位的圣上,他为这个国家呕心沥血。”
“不可能参与任何涉及结党营私的事情,辞官定然另有隐情,只是恰好撞上了。”陆映青这样安慰着自己。
“我舅父只是兵部员外郎,更是不可能涉及,怎的就辞官了,早该想到这其中的假象了。”她自嘲地苦笑,跌跌撞撞的回了屋子。
赵幼悟明白她所说的一切,一瞬间明白了所有,先是尚书令大人和员外郎大人辞官,其次是夫人被蓄意谋害,再是将军莫名被召去了边境战死,最后是小姐以公主之名囚于皇宫。
难道真的是因为雁塔秋暗卫吗?
他们刚入宫时,便总听到弱弱的声音传些景圣帝忌惮将军府暗卫,才接了遗女入宫,想收回暗卫,撕碎曾经的旧约。
时日久了便不再听到,陆映青在入宫时为了自保,便让雁塔秋记事总领在各皇子亲王府邸安插了人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