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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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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带着小批雁塔秋记事早已赶往各郡县,却被紧急制止,敏幼一事已然没了后续,他们被喊回上京也需要些路程。
这段时日,是记事另一统领无闻管着上京各处检查工作。
无闻同默默一般,是他们主子的母亲李颖芝捡到的,陆映青还未满五岁,他们便跟着将军,后又跟着陆映青了。
陆映青接管的雁塔秋暗卫,已非原先禁军范畴,那些个个习武练剑的好手都去了别处,她接手的部分多半是没有武学基础和天赋的人,她让他们学习了策论,这才有了记事的出现。
赵幼悟填了密信,托无闻查起了景圣十一年的大事,雁塔秋暗卫在上京都有许多熟人,想来此事不难便应下了。
陆映青原本已传信默默早日回京,此时默默应当在路上了,赵幼悟让无闻紧急传信默默,不必回来,去趟百川——夫人的老家,查的仍旧是景圣十一年的大事。
浮意宫内,陆映青已然好了,她去过边境军营,见过受伤血肉模糊的将士,见过赵幼悟杀人。
可见到豆花血肉模糊的样子却一直挥之不去,忘却不了,时时想起,每每想起总是发呕,她永远记得豆花向自己求助的眼神。
看向自己时,她的眼神是央求的、恳切的;看皇后时,她的眼神是惊恐、怨恨的。
她不敢回忆豆花,豆花在她宫中恐惧不安的样子她一直记得。她真真切切地想要安慰豆花,豆花的那双眼睛与她名字不同,并非软弱无力,而是坚定倔强的。
皇后让她回顾撞见张修仪的情景时,她面上满是惧怕,嘴角想要颤动,却被想要完整讲述的心情压住了,纵使浑身都带着惧意,眼中坚毅的底色却没有改变。
一开始陆映青正是因为这双眼睛才收留了她,倔强坚毅的眼神打动了她,她帮了豆花,是因为她需要宫里有一个可信任的人。
现在全没了,皇后掐灭了她的想法。
自从豆花死了,的确一连几日都未再出现鬼灵显现的迹象,这事儿当真是凭空捏造的吗?
她这样想着。
当晚入了夜,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巡夜的内宦,路过静思宫,宫内传出诡异的歌声,断断续续的。
他不敢走近,远远逃离了那片诡秘之地,回去后惶恐不安,却不敢说出所闻,他怕极了,他不想死,不想如豆花般裹了草席丢出了宫。
他远远的看了一眼,豆花不成人形了,皇后以捏造事实为由处置了她,他怕说出来自己也如同那可怜的豆花一样,不成样子,草席裹身,随意被丢弃遭动物啃食。
想到这他更加害怕,深夜不敢入睡,浑身哆嗦地望着门角处,他不仅害怕皇后,更怕张修仪来寻他——因为那日的白绫便是刚入宫的他送去的,他怕张修仪回来向他寻仇报复。
他双手合十,对着顶板暗暗祈祷:“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我也是奉命行事,非我本意。”
手一直未曾放下,双眼紧闭。
就这么过了三更,渐渐的他有了睡意,即将睡着,却突然惊醒,拍打着脸,晃脑企图让自己清醒些,他怕这一睡明日便醒不过来了。
可还是架不住困意来袭,最终还是闭上了眼。他耳朵灵敏,听到屋内传来阵阵风声。
飕飕飕,飕飕飕。
他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微睁着眼,屋内白影晃荡,像是在寻找什么,突然一张灰白没有血色、瞳孔缩小且整块都是惨白的脸逼近他的脸,嘴唇微张着,说着什么。
“你害死了我,你害死了我。”
内宦被吓得大喊:“不是我,不是我,是陛下,陛下给我的。”
他撞倒烛台,穿着里衣便滚了出去,他后背虚汗直冒,浑身发颤,嘴唇毫无血色,整张脸也苍白无力,他爬不动了,一丝力气都没了,动弹不得。
他靠着仅有的最后一点力气,一点一点往后挪着,张修仪出来了,她慢慢地走向内宦,嘴里念念有词。
“你害了我,你害了我。”
内宦仍旧向后挪,嘴唇颤抖地蹦出几个字,“是皇后,她不想你活,她不想你活啊。”说着竟哭了出来。
张修仪走了。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晕了。
翌日,他被人发现惊恐地倒在屋外,众人探了鼻息,见他还活着,便拍拍脸将他拍醒,他俨然还处在昨晚的状态,不清醒的喃喃:“别杀我,别杀我。”
众人不明所以一窝蜂地涌上来,围得密不透风,异口同声地问道:“遇着张修仪鬼魂了?”
每个人都一脸好奇,双眼冒星,期待着他的回答。
被他们一问,脑中顿时闪现昨夜的噩梦,惊恐不安地爬起,撞向人群,拨开众人,径直走向屋子,看到掉落在地的烛台和被他蹂躏后杂乱的被子都在告诉他昨天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他这一刻见到了昨夜他心心念念的明日,如释重负了,他还活着,还活着。
猛的想起豆花的死状,对着乌泱泱的一群人从容不迫,镇定的说道:“昨夜屋燥,出来吹风睡着了,无事,无事。”
哄着他们走了,自己也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做工去了。
连着几日一直夜晚有人撞见,有人听见,这会真真切切的闹的合宫上下不得安宁了,连一直忙于政事的圣上都惊动了。
论距离张修仪死去的静思宫远近,浮意宫是最近的。
一日,陆映青见一群身着青蓝道袍、束发戴冠的道士,他们后背上的八卦图十分显眼,看得她控制不住地一颤。那群道士手持拂尘,被江公公引着入了静思宫。
陆映青带着敏幼,偷摸地跟上。
静思宫门微掩着,刚好可见内里发生的一切。
高处悬挂着幡幢,道士面前供奉着神位,(道士们)摆上了八种法器,脚下铺设的是罡单毯,准备着法事。
仪式开始了,为首的道士焚香,领着道士诵读经书,念咒叩拜;他应当是高等法者,一边迈着特定的步伐,一边掐诀念咒。
法事一直持续了良久,结束了。
陆映青隐隐约约听到了人声,她又探头看了看,似乎说着有关张修仪的事;陆映青本就不信道士鬼怪之说,更加放肆地听着。
大约是江公公感谢法者驱邪治鬼,禳灾解厄。
那位高功法者却说:并无鬼魂现世,是非尽在人心,不过这屋舍之主的确怨念深厚,已然将其超度往生了。
陆映青见他们要走,带着敏幼躲到一角,让她禁声。
人走后,敏幼带着孩童的天真问道:“殿下,‘是非尽在人心’是何意?”
陆映青撇了一眼敏幼,提醒她莫要胡乱揣测,当心自己的舌头,便带着她回到浮意宫。
院中,她坐在凉亭下,摩挲着棋子,回想法者所说:并无鬼魂现世,是非尽在人心。
陆映青本就质疑鬼怪是否存在,张修仪这事出来,她便心存疑虑,知道这其中定然发生过什么,鬼怪必定为人所扮,只是不知缘故。
再者道士所说“是非尽在人心”是何意?若她想弄清原委,该从哪着手?人心莫非指皇后、皇帝?
陆映青本对此事无意过多关注,只是太过凑巧,也许与外祖、舅父突然辞官有关;又听赵幼悟说张修仪是见了皇后难产才疯癫,而皇后对豆花施以极刑这般疯魔行径,都在隐瞒着什么,她肯定其中之事牵连甚广。
刚好,赵幼悟拿着食盒来了,两人取出了密信,赫然出现八个大字。
属下无能,彻查无果。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赵幼悟轻咳,打破寂静。
陆映青困惑不堪,却笑了,笑声中透着少许不甘、不解,更多的还是豁达与自嘲。
她笑她猜对了,果然藏着事;她笑她肤浅了,旧事早掩盖;她笑她可怜,什么皆不知。
她突然感叹自己本不应在这宫中过着虚与委蛇的生活,本该在将军府幸福快乐地成长;却又感叹生命如蝼蚁,从不能自己做主。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她叹息。
她此时背对着赵幼悟,落寞孤寂。陆映青望着那片自由的天空,忧郁的眼神似一把断弦的琴,充满无助与茫然。
一轮高悬的明月,从不畏惧孤独,只是她更渴望亲人的陪伴。
“宫外既无果,那便宫内找吧。”她无力地抿出一句话。
……
道士来过后,宫里又恢复了平静,所有人都以为鬼魂已除,又欢欢喜喜地度过每一日,皇后下的禁令解了,各宫又开始频繁走动了。
景圣帝收到颜鹤的奏疏后马不停蹄地和百官们商议选派哪位官员去往芸州,接替刺史的职位,那地方偏远,冬冷夏热,寻常臣子都不敢接下这苦命的差事。
这事搁置又提起,提起又搁置,谁也不愿去,景圣帝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无心看顾后宫的事了。
道士自是皇后安排的,经陛下许可后驱邪除恶。
江公公将那日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法师最后的话都告诉了皇后。
并无鬼魂现世,是非尽在人心。
皇后这几日一直在琢磨这话,皇后并非愚笨,也知晓了其中的深意,是人为扮鬼,但也同陆映青一样不解缘由。
皇后她很惶恐,张修仪是她的缘故才疯癫成魔,自尽而死,可她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人都是自私自利的,皇后对贵妃忌惮,更要保全自己的凤位,也要顾虑太子的储君之位。
她不得已而为之。
皇后查了张修仪的母家,发现她有一妹妹,刚满十六,几月前正是秀女进宫的日子,入选后现在是张才人。
这边,颜卿来了浮意宫。
她蹦蹦跳跳的在院子里晃,脸上依旧带着笑,颜卿似乎很喜爱粉色的衣裳,每每陆映青见着她都是粉色的装扮,衬得她粉嫩嫩的像一只兔子。
她和敏幼在院子里闹着,晃来晃去也不累,这会还晒着呢,她们两人不嫌晒,靠在一起蹦蹦跳跳的说话,笑声过于爽朗喜悦。
连带着陆映青都沉溺在她们的欢笑中了,两人好像玩累了,都站在原地,气喘吁吁的,胸口上下起伏,大口的呼吸生怕被对方抢了。
颜卿缓过劲来,到凉亭找陆映青了,敏幼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颜卿发髻被她一颠一颠的弄的松散了,陆映青帮她绾发,陆映青很近,她被这个姐姐身上好闻的气味吸引。
“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
颜卿笑着开口,把内心所想说了出来。
陆映青整理完发髻,将簪子重新插回,被她逗笑着说:“我可以是你姐姐呀。”
颜卿鼓着脸,嘴巴嘟囔着,“这不一样。”
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眉眼弯成一弯月亮,嘴角微微上翘,“你嫁给三哥哥好不好。”
说完拉着她的衣袖摆动撒娇。
陆映青听了这话,眼睛睁大,不可置信的回应,“颜卿!”她假装怒着。
颜卿仍旧傻笑,“好不好嘛,好嫂嫂。”
陆映青被她话一呛,咳嗽起来,小脸被呛得通红。
“姐姐,我闹着玩的,三哥哥什么脾性,动不动翻脸的人,可不是好归处。”
陆映青缓过劲来,轻声说道:“卿卿下次不许闹我了。”
“知道啦,姐姐!”颜卿调皮地冲陆映青眨眼。
颜卿一会便回去了,再晚些,晚膳也可在浮意宫吃了,德妃从不让她在别宫用膳。
渐渐的入夜了,赵幼悟带着陆映青溜出了浮意宫,鬼鬼祟祟的躲开巡夜的宫女,径直向静思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