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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病树 番外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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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痛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慢痛,是一整片塌下来,更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拆解,从中间裂开,然后向外扩散。
陈修齐蜷在床上,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他没有叫出声,因为叫也没有用。
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攥着床单的手背上,照出一道正在变淡的轮廓。
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伸手去拿的时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伸,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绒丝盒子。
陈修齐把盒子握在手里,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把盖子打开。那枚戒指还在里面躺着,窄面,银色,内侧刻着那行字。他看了一会,合上,握在掌心里。
外面的光从悄然进入,在他攥紧的指缝间漏出来。
陈修齐忽的想起李娟,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女人脸上带笑的把一碟菜放在台上:“你以后要好好吃饭,知道没。”
他说“好。”
“好什么好,你每次都答应,但从来没做到过。”说完这句话,然后她走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陈修齐想起汤圆趴在沙发上晒太阳的样子,那只猫蜷成一团,尾巴松松地搭在自己前爪上,芝麻糊在旁边仰躺,露出肚皮。阳光落在两只猫的毛上,把边缘照出一层暖色的轮廓。
他想起陈又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睛是亮的:“你和我一起走吗?”
他当时回的什么?好像是“看着你走完。”
结果呢,自己先食言了。
但好在,这个世界的简回的一生是圆满的。
陈修齐想到这,闭上眼,呼吸正在变慢。那绒丝盒被他握在掌心里,边缘正在嵌入皮肤。
痛,太痛了这个过程。
太难熬了。
照在他身上的那道光正在从手背上褪去,像是一道正在变细的线。然后陈修齐的手指微微松开,那盒子还留在掌心里。
终于,那道光慢慢暗下去。
陈修齐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的颜色不对。
不是家里那盏暖黄色的灯,是冷白色的,医院特有的那种光。
他偏过头,看见输液管正在他手背上延伸,透明的管道连接着一个正在缓慢滴落的袋子。护士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醒了,低头看了一眼监测仪:“你醒了?低血糖晕倒的,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几号?”
“1月2号。你昨天跨年夜在办公室加班,被人发现的时候倒在地上。”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盒子不在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陈修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色的天,光秃秃的树枝,和记忆里一样。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翻身下床,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老,没有瘦,没有那些他已经习惯的痕迹。他低头再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腹上没有那道细小的伤痕。那道痕迹,是在那个世界里他和他一起留下来,越过时间的余震。
陈修齐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伸手碰了一下镜面,水汽正在缓慢地凝结。
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洗手台边缘,像是一道正在等待被接住的线。那道线还在那里,只是另一头已经没有人握着了。
出院之后,他试着找了李娟的住处。
那条街还在,但名字变了。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那栋楼还在,但门牌号码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他走进巷子里,走到三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问他找谁,他说找错了。
陈修齐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楼。
他后来又去找了简回,但那座城市里没有简氏了。
他翻遍了所有的记录,查过所有的名字,没有一个人姓简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对得上。
这个世界,和他最初的一样,残忍,冷漠,无情。
又过了几年,陈修齐去了那座山的寺庙。
山还是一样的山,柏树还是一样的柏树,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也还是同一阵。
陈修齐沿着青石板台阶走上去的时候,僧人已经坐在门口了。为人穿着灰色僧袍,身形偏瘦,像是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那人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施主,你来了。”
陈修齐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等你很久了。”
陈修齐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回去。”
“回去哪里?”
“那个世界。”
僧人没有说话。他低头捻了一会儿手里的珠子,然后抬起头:“施主,你已经走过一次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走第二次?”
“...想。”
“你要知道,那条路不是为你开的。”
“...我知道。”
“你走一次,就欠一次。你再走一次,世间万物的规则就会像被反复抽动的线头一样松动、偏移、断裂。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世界的平衡都会被你牵动,这会遭到天谴。”
陈修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长。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却还是要走?”
“还是要走。”
僧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叶子不再翻动,然后他开口:“那你住下来吧。”
“住多久?”
“住到我要看见你决心。”
陈修齐真的住了下来了,他住在山腰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扇朝东的窗户。每天天亮的时候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沿着地板的纹理缓慢移动。他坐在床沿上,看那道光线从地面爬到墙面,再从墙面爬到天花板,然后消失。
第二天它再来,沿着同样的路径再走一遍。
僧人没有来催他,也没有来问他“你想好了没有”,只是偶尔路过小屋门口,会往里看一眼,看见陈修齐坐在床沿上,背挺直,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移动的光线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可能是七天,也可能是更久。
有一天傍晚,僧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光线从门框外斜着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还在想?”
“嗯。”
“...你还能想多久?”
“想到你答应为止。”
僧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捻珠子的手停了:“那你应该知道,你去了,也不会是他记得的那个人,你也不会记得他。你们会像两颗从不同方向落进水里的石子,各自沉下去,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浮起来。”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
僧人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门口,过了一会,转过身,背对着他:“那你要等几天。”
“等什么?”
“等你的魂从身体里抽出来,放空,磨平,然后忘记所有事情。”
“好。”
“......还要去吗?”
“去。”
僧人没有问,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不重。
那几天陈修齐坐在小屋里,没有再看那道光线。他坐着,等那扇门重新打开。
第三天傍晚,门开了。
僧人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灯,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修齐:“准备好了吗?”
陈修齐站起来:“嗯。”
“那就走吧。”
陈修齐走到僧人面前,站在那道门框里。
僧人的手抬起来,放在他额前,手掌是凉的。
光从他掌心里渗出来,沿着陈修齐的额角向下延伸,覆盖他的眼睑、鼻梁、下颌。
那道光穿过他,像是一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清洗他的形状。
“普度众生,不问归途。生者当归,逝者当去......”
陈修齐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好像正在从自己的轮廓里缓慢地浮出来。
记忆像水一样从他身体里流走。
李娟对他说的那句“好好吃饭”,简回在巷子里喊声,汤圆趴在他膝盖上时尾巴扫过他手背的温度,还有问他“你和我一起走吗”的那个人。
那些画面正在变淡,直至消失。
睁眼。
他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
他坐起来,迷茫的环顾四周,他感觉到大脑是空白的,带着清醒。忽的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和他年纪,摸样相仿的少年站在门口,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少年看见他醒了,抱怨了一句:“哥,你昨天又熬夜了吧?妈让你早上别玩那么晚。”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已经说过很多次。
他看着那个少年,没有说话。
那个人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个少年见他没说话,走近了几步:“你怎么了?睡傻了?”
陈修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然后浅笑:“没傻,就是做了一个长梦。具体梦见了什么,我忘了。”
少年笑了一下,伸手揉揉他的耳尖:“那行,醒了就下来吃饭。”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肩上,留下一道光痕。
陈修齐坐在床沿,然后站起来,跟着人走了出去。
如果说陈修齐是那棵病树的话,那陈又知就是病树前头的“万木春”。
没有什么能拦住那道光。
病树会倒,春天会走,万木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