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正文完 ...

  •   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的时候天就冷透了,风从院子深处灌进来,穿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持续的低响。

      汤圆大部分时间蜷在暖气旁边的猫窝里,偶尔站起来走到水碗旁边喝一口水,然后慢慢走回去。它的步伐比以前更慢了。

      陈修齐也开始嗜睡。

      有时候能睡一个上午,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他的脸侧移动到了床尾,他依然没有醒。

      陈又知在床边坐着等他,把粥盛好放在桌上,又放凉了,又热了一遍。

      最后他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起床吃饭了。”

      陈修齐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光斑上,像是在辨认那是上午还是下午,“……几点了?”

      “十一点。”

      “我睡了多久?”

      “从昨晚开始。”

      陈修齐坐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床垫,像是需要多停留一瞬才能让身体跟随意识的指令。他的动作比以往更慢,像是正试图让骨骼之间的连接重新对齐。

      陈又知看着他坐起来,没有伸手扶,但他站在床边,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接住他的距离。

      那天他吃粥的时候比平时都要慢,碗沿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又升起,他低头的时候嘴唇碰到碗边,停顿了一拍才喝下去。

      陈又知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没有说话。

      那段时间陈修齐流鼻血的次数比以前多,眩晕也比以前频繁。

      有时候他光是站在厨房倒水,手里的杯子会忽然倾斜了一下,水洒在台面上,他低头看着那道水痕慢慢扩散,像是正在用那道扩散的速度,来测量自己的身体还能容纳多少这样的意外。他扶着台面边缘站了一会儿,等那道晃动过去,然后拿抹布把水擦干净。

      但有一次他在客厅里,从沙发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走稳,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侧倒在地上。

      声响不重,但足够让陈又知从厨房冲出来。他看见陈修齐侧躺在地板上,鼻血正在沿着脸颊流下来,在白色的地板砖上留下一道鲜红色的痕迹。

      陈又知蹲下来,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拿纸巾按住他流血的鼻子:“你站起来的时候晕了?”

      “嗯。”

      “多久了?”

      “几天前就开始了。”

      “几天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修齐摇摇头没再说话。

      陈又知把纸巾按在他鼻子上的手没有松开,手指正在那道接触中缓慢地收紧。

      那天之后,陈又知开始在家办公。

      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茶几上,早上在陈修齐醒来之前下楼,把文件摊在桌面上。

      陈修齐下楼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目光落在屏幕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但他面前的文档并没有比昨天多翻几页,“你今天没去公司?”

      “今天不去。”

      “你昨天也没去。”

      “嗯。”

      “公司怎么办?”

      “何秘书看着。”

      陈修齐在餐桌前坐下来,无奈的看着他,“你不用天天在家陪我。”

      “我不是在陪你,我是在家办公。”

      “你办公的时候不看文件,在看手机。”

      “...我在查菜谱。”

      “你查菜谱查了几十分钟?”

      “那家菜谱写得长。”陈又知合上电脑站起来,“早上想吃什么?”

      陈修齐没有回答,但他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锅盖被放下的轻响,扶着额头笑笑。

      12月6号那天晚上,陈修齐坐在客厅里,汤圆趴在他腿上。

      窗外有烟花声从远处传来,隔着一层窗户玻璃,变成一阵更轻的,像是正在逐渐收拢的声响。陈修齐听了一会儿那道声音,然后开口:“要不要去楼顶看星星?”

      陈又知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杯子:“诶哟,我的陈先生,你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了,这么高的地方,去天台不安全。”

      “哦。”

      “你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想去?”

      “就是想看看。”陈修齐看着他,“你要是怕我出事,你拉着我上去就行。”

      陈又知站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杯子,然后伸出手:“那走吧,我拉着你。”

      他扶着陈修齐一步一步上楼,楼梯不长,但走得很慢。他走在陈修齐前面,手一直握着他的手,隔着那层温热的接触。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院子里的梧桐树正在风里晃动,光秃秃的树枝在夜色中投下一道细长的剪影,像一层被时间缓慢剥落的旧痕。远处城市的灯火正在连绵地亮着。

      陈修齐站在栏杆旁边,汤圆被他抱在怀里,安静地蜷着。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城市的灯火太亮了,星星被遮住大半,只有几颗最亮的还在远处闪烁。

      “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流星。”

      陈又知站在他旁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一段流星划过夜空的视频正在播放。视频很短,十几秒,一道亮光从屏幕的一端划过另一端,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正在变淡的轨迹。

      “流星来啦。快快许愿。”

      陈修齐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神经病。”

      “我认真放的。”

      “你在手机上放流星给我看?”

      “那你不是说你没见过吗,我就给你看一个。”

      “我要看真的。”

      “...你先看这个,真的以后补。”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看了那十几秒的视频,看着那道亮光划过屏幕,然后低头闭了一下眼睛。

      陈又知不知道他有没有许愿,但他看见他闭眼的时候睫毛在路灯的余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道阴影落在他颧骨的位置。他没有问许的什么愿,只是待人睁开眼睛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站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陈又知转过头看他,缓声开口:“其实我也许了个愿望。”

      陈修齐:“什么。”

      陈又知:“希望陈又知能和陈先生一直一直在一起。”

      陈修齐:“......神经病。”

      陈又知笑着揽过他亲了一口,“你不要嫌弃我油腻哦,我是真心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我知道我有的时候很幼稚,不听话。还总是惹你生气,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陈修齐安静了一阵,然后推开他,自己站在一边,“大晚上的说这些,被鬼附身了吧。”

      陈又知笑着点点头,“嗯对对对。”

      陈修齐:“......”

      下去的时候陈修齐的步伐比上来时更慢。

      陈又知走在他旁边,手一直没有松开,扶着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他肩膀的位置。然后他直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陈修齐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低头。”

      “干什么?”

      “低头。”

      陈又知弯下腰,一个很深的吻落了下来。

      那道吻比他预想中更久,而且也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它持续穿过他的嘴唇,落在更深更接近底部的位置。然后陈修齐的手用力拉了他一下,失去平衡,跨坐在他的腰间,隔着那道持续缩近的距离。

      窗外的月光正在缓慢移动,像一道正在被拉长的银线。

      接下来的几天,陈修齐似乎比以往更主动。

      他会在陈又知做饭的时候从背后靠近,头低着陈又知的背。

      他会在陈又知低头看文件的时候从侧面亲他一下。

      他会在晚上陈又知躺下的时候翻身靠近。

      有一次陈又知在他亲完之后笑着说:“你怎么最近这么主动?”

      陈修齐笑着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1月1号那天下午,陈又知去了一趟公司处理积压的文件。

      走的时候陈修齐还坐在客厅里看书,汤圆趴在他旁边。

      陈又知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很快回来。”

      “嗯。”

      “你等我回来吃晚饭。”

      “等你。”

      那天的会议比预想中长。

      陈又知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客厅灯亮着但没人。汤圆正蹲在玄关的地垫上仰头看着他,尾巴圈着自己的前爪。它站起来,咬住他的裤脚,往楼梯方向拖了一下,然后松开,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用那道动作完成一段他还没有读懂的信号。

      陈又知跟着它走上楼。

      汤圆停在陈修齐的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尾巴搭在地面上。

      陈又知推开门。

      房间里的灯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上。

      陈修齐安静地侧躺着,像是睡着了。

      陈又知皱了皱眉,感觉不太对。他慢慢走近,蹲在床边,轻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

      陈又知愣了一下,有些抖,话都变成了气音,但人仍是笑着问,“修齐快醒醒,我回来啦。你再不醒我就要亲你啦。”

      “......”

      陈又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陈修齐,感觉到一瞬的冰凉。那道温度正在用它的方式告诉他,人已经死了。

      而陈修齐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绒丝盒,双手交叠在盒面上,指尖松松地搭着边缘,像是放下它的时候没有用力。

      陈又知蹲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酸,月光从他的肩膀移动到了他的后颈。他的手还握着陈修齐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拿那个盒子。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但他还是把它拿了起来。

      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窄面,银色,内侧刻着一行字:“陈修齐赠与陈又知”。

      他低头看了很久。

      那行字落在他的视线里,正以它的形状缓慢地落入他身体里,所有正在被翻动的位置。他低头,把脸埋进陈修齐的手心里。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哽在喉咙里:“你怎么能这样啊。”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院子里的梧桐树正在冬天的风里晃动,夜风穿过院子,吹动了窗帘的边缘,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手正在为这场漫长的旅程画上最后一笔。

      那道风还在继续,持续地穿过那些他还没有完全闭合的伤口,把那些细小但完整的碎片带向更低的地方。

      陈又知抱着那枚戒指坐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过了一周,陈又知把汤圆送到了李娟家。李娟在门口接过那只灰白色的老猫,低头看了一会儿它的耳朵尖,然后抬头看着陈又知,又看看身后,问:“没见到修齐的?”

      陈又知顿了一下,然后笑笑,“在家睡觉呢。”

      李娟打了他一下,“你得要照顾好人家啊,别老是耍小性子。”

      “嗯,我知道。”

      他在门口没有多留,把汤圆的各个东西放进屋里,摸了摸它的耳朵尖。汤圆蹲在地垫上仰头看着他,尾巴圈着前爪,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他完成最后的告别。

      陈又知难得没有在那里停留,转身走回车上,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冬天的风里被收走,声音短促的落进风里,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接下来几周,他把资产陆续做了分配。

      一部分捐给了慈善机构,大部分留给了李娟。

      房产、存款、股份,每一笔都列在文件上,签名,盖章,寄出。

      他在那个过程中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当初陈修齐毫不犹豫的同意公司转让一样。

      等到所有文件都寄出之后,他把自己准备的那枚戒指给陈修齐戴上了。

      这是陈又知自己去定制的那枚戒指,他画过一张草图,线条不专业,但该有的细节都标清楚了。开口间隙的尺寸被反复擦改过好几次,像是拿不准那个空隙该留多大才能刚好和另一枚吻合。

      镶口位置有着一个小小的六芒星,戒臂内侧也刻着了一行字,字迹很小,看不太清,但能认出“陈又知”三个字。

      陈又知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然后他躺在他旁边,把陈修齐准备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和他并排躺着。

      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把那只手轻轻覆在陈修齐的手背上。

      鲜血正在缓慢地蔓延,从两个人交叠的手腕处向床单上扩散,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深色水渍。

      那道红色正在变得更深,向四周扩散。

      陈又知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在穿过来,带着冬天末尾的干燥和凉意,穿过光秃秃的树枝。

      又过了一段时间,新闻上报道了一件事。

      一艘游轮在海上遭遇海盗,混乱中一名乘客为保护一个孩子不幸中弹落海。搜救持续了三天,没有找到人。报纸上登了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深色外套,站在某次活动的签名板前,笑得随意。旁边有报道写着他的名字,内容简短:“简氏集团继承人简回,在一次事故中失踪。”

      再后来,商界有人在一次聚会上提起这件事,有人说了一句:“这几年,商界算是失去了两颗星。一个简氏,一个新雅。”旁边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像是那两颗星已经落进了某个不需要再被提起的位置,正在用那道沉默本身的重量来完成它该有的形状。

      不管他叫什么名字。

      是陈修齐,还是陈又知,都活不过二十九岁。

      那棵病树倒下了,但它旁边的土地还在生长。
      ——正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