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给你买戒指 无 ...
-
陈又知二十八岁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草地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光点。
汤圆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几步停一下，又跑几步。
它快十岁了，走路的姿势比以前慢了很多，但追蝴蝶的时候步伐比平时轻快一些，像是正在用那道短暂的动作重温它年轻时的节奏。
陈修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汤圆在草地上移动，那副画面像一枚被时间轻轻放下的硬币，正在用它的边缘在春天里留下一个持续的印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不明白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陈又知正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水，闻言侧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明明我们都是同一个人。”
陈又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正在阳光的照射下缓慢地凝聚又滑落。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比我大，你见过的比我多，你走的路比我长。”他停了一下，“你经历过的那些事，我还没有经历。你承受过的那些重量，我还没有承受过。你走在我前面，我在你后面跟着你走。”
“那不就是同一个人走得快和走得慢的区别吗？”
“是同一个起点，但走的不是同一条路。”陈又知转过头看着他，“我走的是你帮我铺好的路。你走的是你自己走过来的路。这两条路不一样。”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陈又知过了一会儿又说：“而且你为我做的事，不是我自己会为自己做的。你半夜起来给我热牛奶，站在校门口等我放学。你不会为自己做这些事，但你会为我做。”他顿了顿，“所以你是你，我是我。”
陈修齐沉默了很久，久到汤圆从草地上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重新趴下，“那你喜欢的是我，还是你想象出来的我？”
“你，”陈又知说，“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说话毒，爱皱眉头，身体不舒服也不说。”他停了一下，“就是你。”
陈修齐没有回答。他靠在藤椅里看着远处天边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着汤圆正在草地上停下来，低头嗅了嗅地面的一朵花。它已经不再追那只蝴蝶了。
然后开口：“你相信天命吗？”
陈又知正在喝水：“什么天命？”
“就是有些事情，早就已经定好了。你走哪条路，遇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停下来，什么时候走到终点。”
陈又知把水杯放下：“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在想，我走到这里，是不是早就被定好的。”
陈又知看着他，他感觉到那道沉默正在用一种比语言更轻的方式完成它的形状，“那你想过改变吗？”
“试过。”陈修齐说，“但是不管怎么改，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风从院子尽头穿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汤圆重新趴下来，在草地上蜷成一团打盹。
陈又知坐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陈修齐的侧脸，那道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被勾出一道正在变长的边缘。
“那你怕吗？”
“以前怕。”
“那现在呢？”
陈修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照成暖色的：“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一起走。”
陈又知离他近了一些，“你不要怕，陈修齐，你死了我就跟你葬在一起，嗯对，我们配冥婚。”
陈修齐转头看了他一眼：“……神经病。”
“我说真的。”
“你才二十八岁，说什么死不死的。”
“那你也不要说什么天命不天命。”陈又知侧过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你说过会陪我很久的。”
陈修齐没有回答，他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树梢正在风里晃动。汤圆在草地上翻了个身，露出肚子。
他们坐在那道阳光里，阳光正在缓慢地移动，把两个人的影子从一侧拉到另一侧。
那些年他们一起坐过的院子，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记住他们并肩的轮廓。
又过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出去逛。
陈又知说想吃街角那家店的糖炒栗子，让陈修齐在原地等他一会儿，他跑过去买。
陈修齐站在路边等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的店铺橱窗，是一家珠宝店。玻璃后面展示着一排戒指，灯光打在上面，把金属的轮廓照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反射出来的光正在缓慢地改变角度，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陈又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栗子，看见他正站在那家珠宝店门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戒指：“好看吗？”
“还行。”
“你要给我买吗？”
陈修齐转过身，瞥了他一眼：“谁要给你买。”然后朝前走了。
陈又知跟上去，把手里的栗子递到他面前：“那我自己买。”
“你自己买自己的，不用跟我说。”
“我不是说买给我自己。”陈又知笑了笑，“我是说买给你的。”
陈修齐的脚步没有停：“我戴戒指不好看。”
“你戴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别让我背黑锅，我可没说过这些。”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陈又知走在他旁边，把那句话留在了自己心里，没有说出来。
其实他早在几天前就去定制了一枚戒指，单指圈，窄面，内侧刻了一行字。
他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