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62、公司转让 无

　　那之后的几周，陈修齐不再只是偶尔咳嗽或揉肋骨，布洛芬成了他每天早晚的固定程序。

　　他把药瓶放在厨房台面靠里的位置，瓶身和调料罐并排立着，不显眼，像是正在用那道位置的高度来掩饰它的频率。

　　陈又知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是某天早上他站在台面前等水烧开，余光扫过瓶身上已经被反复拧开过很多次的磨损痕迹。他没有问，只是把瓶盖拧紧，放回原位。

　　半夜的时候，陈修齐会被疼醒。

　　不是那种剧烈到让他叫出声的疼，是更慢的，像是正在从骨头内部缓慢扩散出来的那种。他会在黑暗中蜷起身子，把膝盖收向胸口，用手压住肋骨的位置，像是一个人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包围那道疼痛。

　　他不发出声音，但翻身的动作比平时更多，更频繁，床单在他身下发出持续的细微摩擦声。

　　有天晚上，陈又知醒了过来。

　　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见陈修齐蜷着身子的轮廓。

　　那道轮廓比以前更薄了一些，肩胛骨在睡衣布料下微微凸起，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形状。他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手臂环过陈修齐的腰，收拢的力度像是在确认那道轮廓还有多少能容纳的空间。陈又知把嘴唇落在他的后脖颈上，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在接触点上留下一道极细的暖意。

　　“疼吗？”他问。

　　“……有一点。”

　　“那我跟你说话，你听着就行。”

　　“嗯。”

　　陈又知开始讲一些没有连贯主题的事。

　　讲他今天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面包店，他试了一个可颂，不怎么样。

　　讲何秘书换了一个新发型，他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近了才发现是她。

　　讲门口的石板路有几块松动了，他踩到的时候晃了一下。

　　陈又知讲得很慢，仿佛是一个正在用话语的重量替另一个人分担那道正在分散的注意力。他没有问陈修齐“还疼不疼”，只是继续讲着，像是那话语本身的持续存在已经足够成为一道稳定的锚定力，正在用时间来接住那道疼痛的底部。

　　陈修齐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正在那道持续的拥抱里慢慢地松开了一些。

　　那道疼痛还在，但它正在被那些声音持续地覆盖着，他知道那道疼痛还会回来，但现在是陈又知正在用这道拥抱和声音把那段疼痛的边缘向前推到了更远的位置。

　　又过了一段时间。

　　早上，陈又知出门之后，陈修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已经看了很久，但目光没有落在文字上。最终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接起来：“陈总？”

　　“何秘书，帮我拟几份文件。”

　　“什么文件？”

　　“公司转让协议，还有股份、房产、资产分配。”他顿了顿，“受益人写陈又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何秘书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陈总，您怎么了？”

　　“没怎么。”

　　“您很少交代这种事。”

　　“人有的时候，需要把一些事情提前安排好。”

　　何秘书没有追问。但她在挂断之前说了一句：“您要是有事，可以跟我说。”

　　“没事，就是累了。”陈修齐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就这样吧，挂了。”

　　电话断了。

　　陈修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把手指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陈又知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但他看见客厅灯亮着，陈修齐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叠文件。

　　陈又知换了鞋走进来，走过去弯腰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使劲吸了一大口，然后猛地在侧脸上亲了一口：“我回来啦。”

　　“嗯。”

　　“你今天在家干了什么？”

　　“睡觉，然后等你回来。”

　　“那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陈修齐侧了一下身，把茶几上的文件拿起来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陈又知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第一行，然后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翻过去：“……这是什么？”

　　“公司转让协议。以后新雅是你的了，还有一些资产分配的文件，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陈又知把文件放下：“为什么？”

　　“我累了。不想管了。”

　　“你累了就可以把公司给我？”

　　“你做得比我好。公司给你，我放心。”

　　陈又知看着他，手指攥着那份文件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你白手起家的证明。你花了那么多年建起来的东西，你就这么给我了？”

　　“它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那你呢？”陈又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把公司给我了，那你干什么？”

　　“我休息。”

　　陈又知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发红，“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把公司给我？”

　　“因为我累了。”

　　“你以前也说累，但你没说过要放手。”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文件，没再看陈又知。

　　陈又知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比平时更白的侧脸，声音比他预想中紧一些：“你知道吗，我每天那么忙，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到你旁边。像简回那样，和你站在同一排。不是因为你给了我什么，是因为我想成为那个能和你站在一起的人。”顿了顿，“但你现在的做法，像是在跟我说再见。我很讨厌现在的你。”

　　陈修齐愣了一下，伸手想摸一下他的头，但陈又知偏开了。

　　“我不签。”陈又知说，“你留着自己管。”然后他转身走了，上楼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

　　客厅安静下来。

　　汤圆从沙发脚边站起来，走过来蹲在陈修齐脚边，仰头看着他。陈修齐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尖。那道光还在他手背上停留着。

　　陈修齐坐在那里，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像是一道正在被缓慢铺设的，很细的线，还没有接到终点。他把那些文件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然后靠在沙发里叹气，自言自语：“怎么还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样，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