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61、寺庙（下） 已修

　　寺庙在城郊的一座山上，车开到半山腰就不能再往上了，剩下的路要步行。

　　青石板台阶蜿蜒着穿过一片柏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铺开细碎的光斑。

　　陈又知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被祝福的人，正在用脚步的节奏来缩短那段时间。

　　陈修齐跟在他后面，间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他走得不快，看起来心事重重。

　　山顶的寺庙不大，香火不算旺，但门口有几棵老柏树，树冠浓密，在风里发出持续的低沉声响。

　　陈又知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进去求个平安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嗯。”

　　“你不要乱跑。”

　　“我就在这里。”

　　陈又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跨过门槛进去了。

　　门廊的阴影在他跨过门槛时短暂地覆盖了他，然后他走进了里面的光里，身影被门框收窄，然后消失。

　　陈修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在一棵柏树旁边站定，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望着门内的方向，然后踢了踢脚边的石块。他没有等很久，因为一道声音从他身侧响了起来。

　　“施主，等人？”

　　陈修齐转过头。

　　一个老僧人站在他旁边，穿灰色僧袍，身形偏瘦，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看人的目光没有聚焦在脸上，而是落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像在确认什么。

　　陈修齐看了他一会儿：“是。”

　　“你等的人，进去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里面有他求的东西，我没有。”

　　老僧人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衣摆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施主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陈修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转头：“……您说什么？”

　　“你的气息不对。”老僧人的声音很平，“人在这里，但根不在这里。你走到哪里，风都会绕开你。”他顿了一下，“每个世界，都有它的‘规则’，也会修正自己的‘缺口’，会把一些东西重新排列，让该走的人活下来了，让不该富的人有了家业。而施主，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把所有的线都拨乱了。”

　　陈修齐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想了很多事，那些莫名其妙的疼痛、那些正在模糊的记忆轮廓、那些他已经无法再完整回忆的画面。他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只是听着风穿过柏树树叶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

　　“施主的那个世界应该是和这个世界撞在一起了，从而发生了秩序崩塌。让俩世相同的人遇见，让不同时代的人相遇。贫僧，应该说的没错吧。”

　　陈修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这些年他注意到的每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陈成铭的工头赵海强，那个在原世界逍遥法外的人，在这一世变得焦头烂额。

　　不是原世界的简回，却依然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他自以为改变的命运，他确实改变了很多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改变可能是被允许的。

　　“那我呢？”他问。

　　“你是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你的记忆、你的身份、你的意志，都不属于这里。”老僧人看着他，“这个世界在‘修正’自己，它不会允许一个不存在于它初始记录里的人，长久地留在这里。”

　　“所以，是什么意思？要清除我吗？”

　　“不是清除，是归位。就像河流在暴雨之后，会自己找到新的河道。”

　　陈修齐看着远处，想起他刚来这个世界时住的那间出租屋，想起他在那个跨年夜，顺利找到陈又知。他想起那些他用尽全力去改变的事，李娟的检查报告、那条小巷发生的事，赵海强的下场。

　　那些事都是他亲手改的，但也许那些改变本身就是被允许的。

　　“那我还能留多久？”

　　“贫僧看不准，但你不会等到他老。”

　　陈修齐的目光落在寺庙门内那道已经变暗的门廊上，那道声音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比那些疼痛更轻一些。

　　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没有等来，但此刻他好像也不那么需要答案了。

　　“我知道了。”陈修齐弯腰道谢。

　　老僧人没有多留，他转身走开了，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渐变远，然后消失。

　　陈修齐站在那棵柏树旁边，看着寺庙门内那道正在变暗的光线。

　　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继续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照成暖色的。

　　那道阳光正在用它的方式让他记住这一刻。

　　陈修齐抬起头，寺庙门口的光线正在变淡，从金色变成暗金色，然后慢慢收拢，那道光正沿着台阶向门口收缩，像一扇正在从两侧合拢的门。

　　陈又知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道平安符。

　　黄色的符纸，折成三角，用红绳穿着。

　　他走过来把一道递到陈修齐手里：“呐，给你求了一道。一道是我的，一道是你的。”

　　“你求了两道？”

　　“嗯，一人一道。”陈又知把另一道收进口袋里，“这样我们都有。”

　　陈修齐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黄色符纸在阳光下边缘微微发亮。他把它握在掌心里，那道触感很轻，“谢谢。”

　　“谢什么？”

　　“谢你帮我也求了一道。”

　　陈又知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晒的。”

　　陈又知没有追问，但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我们回家吧。”陈又知轻声说。

　　“嗯。”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铺开细碎的光斑。

　　陈修齐走在他旁边，他摸着口袋里的平安符，那道符纸的边缘正在慢慢地适应他掌心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他知道那道终点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