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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二十七岁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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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岁那年春天,陈又知已经在新雅站稳了脚跟。
他负责的部门连续三个季度超额完成目标。
何秘书有一次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哇塞,我发现你越来越像初代陈总了”,然后没头没尾地走了。
陈又知正在低头看报表,闻言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但他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多转了一圈。
那支笔已经用了很多年,笔帽上的“Y”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握笔的位置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被手指反复覆盖过的痕迹。
他偶尔会把它拆开来清洗,重新上墨,然后放回笔筒里。
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比几年前旧了一些,像是已经和他一起走过了足够多的路。
他们住的那栋别墅没有换。
院子里的梧桐树又长高了一些,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大半条石板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生长来标记他们走过的年份。
汤圆已经十一岁了,走得很慢,每天大部分时间蜷在沙发垫上,偶尔站起来去喝水,然后又走回来,用更长的时间穿过同一段距离。
芝麻糊更老一些,已经很少动了,有时候蜷在它旁边一整天都不换姿势,像是正在用静止的时间来标记它剩下的日子。
早上七点半,陈又知起床的时候,陈修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的作息比以前更早,不是因为他想早起,是因为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早。
有时候天还没亮他就睁着眼躺在床上,窗外的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色亮线。他会在那道亮线从天花板移动到墙壁的时候,用一个缓慢的动作坐起来,然后下楼,在餐桌前坐下,等着那扇门打开。
陈又知推门进来的时候,陈修齐正低头喝着那杯已经续过一次的咖啡。
陈又知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杯子:“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哇塞,那你只睡了七个小时。”
“够了。”
陈又知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亮纹。他看着那些光线落在陈修齐的手背上,像是正在用一层持续的暖光标记那道轮廓。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碗:“我今天下午有个会,可能会晚点回来。”
“嗯。”
“你晚上自己吃饭。”
“我等你回来再做。”
“我回来得晚。”
“那就晚点吃。”
陈又知没有再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也没有用。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修齐还坐在餐桌前,阳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那副安静的轮廓像一道已经不常被打开的旧门,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接纳他每天离去又归来的重量。
那天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客厅灯亮着,陈修齐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像是正在用那道静止的动作等待。
汤圆趴在他旁边的沙发垫上,睡着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隔了一小段距离:“等很久了?”
“没多久。”
“你吃饭了吗?”
“我说了等你。”
陈又知点点头,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青菜、肉片、一盒豆腐,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他背对着客厅:“你下午去超市了?”
“嗯。”
“你一个人去的?”
“嗯。”
陈又知没有再问,他把菜拿出来,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水声哗哗地响着,他背对着客厅,听见身后传来汤圆翻身的轻响,然后是陈修齐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你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七点半。”
“那我明天可以晚一点起来。”
“你几点睡?”
“看你什么时候做好饭。”
陈又知没有接话,他低头切菜,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是已经被那道声音用它的方式轻轻托住了,正在等待光在它上面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环。
那段时间陈修齐的疼痛开始变得不再能完全隐藏了。
有时候他坐在客厅里,会因为一次咳嗽而停顿很久,呼吸会在那声咳嗽之后多停两拍才重新接上。
他会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平静地说一声“我去一下”,然后起身走进洗手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连那道动作本身也在努力不引起多余的注意。
陈又知坐在餐桌前,听着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几秒停顿,然后是马桶被冲下去的声响。再过一会儿,水龙头重新响起来,然后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陈修齐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些,像是一层已经被水冲洗过但仍然无法恢复原状的纸。他在餐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继续吃。
陈又知看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只是在他低头夹菜的时候把自己面前那杯温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陈修齐低头看了那杯水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也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那杯水喝完了。
陈又知有时候会在他走进洗手间之后抬起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但他从来没有跟进去过。
因为他知道那道门关上的时候,是陈修齐唯一不愿意被看见的部分。那道门没有锁,但他选择不去推开它,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他一起维护那道边界的完整性。
有一天晚上陈修齐在书房里,站在书架前找一本书,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一层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人却微微弯了下去,另一只手按住了肋骨的位置。他弯着腰停在那里,没有出声,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缓慢地缝合某道正在开裂的缝隙。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陈又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已经站在他旁边。
“你站着别动。”陈又知说。
陈修齐没有动。
陈又知帮他把那本书拿下来,然后扶着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去楼下倒了一杯温水端上来放在他手边。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没有走开,在对面坐下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陈修齐,像是一道持续的目光正在测量这道距离的边界,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等待那道疼痛完成它的行程。
“你最近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换季吧。”
“你每次都说是换季。”
“因为确实每次都是换季。”
“可没有人换季是这样的,我不会,李娟也不会。”
陈修齐没说话,低头喝水时微微垂下的眼睫,那道目光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测量那道边界,像是正在为一件他还没有说出口的事预留位置。
陈又知不会逼他说什么,但他会一直坐在那里等。
那道边界还在那里,但他知道它正在变薄。
那道边界正在被时间,被日常的靠近,被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确认缓慢地磨薄,像是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正在失去它原有的折痕。
那天晚上陈又知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安静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靠近,但他不知道它还有多远。
窗外的月亮正在变圆,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
二十七岁,陈又知还在学习怎么让那道月光不从他指间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