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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痛痛飞走 无 ...

  •   毕业后的第三年,陈又知忙得几乎看不到人影。

      新雅的业务在扩张,他负责的板块从一个小部门变成独立事业部,例会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周三次,出差从偶尔变成常态。他有时候早上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领带松了一半,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刚从一场持续了太久的谈判里挣脱出来。

      陈修齐有时候在客厅等他,有时候不在。

      陈又知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但他回来的时候客厅灯总是亮着的,像是一道不需要提前确认的港口坐标。

      有一天晚上,他进门的时候,陈修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

      “临时有个会。”陈又知换好鞋走进来,把外套挂在玄关,“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弄了点面。”

      “又是面。”陈又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明天我给你做点别的。”

      “你明天几点出门?”

      “七点。”

      “那来不及。”

      陈又知关上冰箱门:“那我今晚做,你明天热一下就行。”

      他站在厨房台面前处理食材的时候,听见陈修齐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那道视线落在他肩上,像是一层持续存在的力,正在用它的边缘测量这道距离的深度。

      陈又知没有回头:“你看着我干什么?”

      “看你忙的样子。”

      “我忙的时候你以前也看过。”

      陈修齐点点头,“对对对,以前你忙的是作业,现在你忙的是生活。”

      陈又知切菜的手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觉得我现在忙得像你吗?”

      “简直比我还忙。”

      “那还不是你教的吗?”

      陈修齐没有接话,但他没有走开,继续靠在门框上看着。

      那道光从厨房的灯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轮廓上,把他们都描了一道同样的金边。

      窗户开着,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和凉意,轻轻吹动了他额前的发梢。

      陈修齐的身体在这一年里变得更差了。

      不是突然变差,是缓慢而又持续的变化,像是一段正在被时间从边缘向内侵蚀的河岸,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但只有在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道缺口已经扩大了那么多。

      他咳嗽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有时候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有时候是傍晚坐在客厅里没有来由地干咳几声。

      陈修齐喝水的时候比以前慢,像是吞咽的动作正在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完成它的行程。陈又知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用不需要被言说的方式去确认那道边界依然存在,他们只是不需要再把它说出来。

      有一天傍晚,陈又知提前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轻,像是已经预感到有什么不对。

      客厅里没有人,汤圆蜷在沙发垫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芝麻糊在沙发脚边打盹。

      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一声更深,更闷的,像是从某个已经接近底部的位置被强行推上来的声音。

      陈又知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看见陈修齐正扶着书桌边缘站着,一只手按着肋骨的位置。他的身体弯着,像是一根正在被压到极限的弓。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正在缓慢地起伏,像是正在用呼吸来对抗那道正在骨头缝隙里蔓延的疼痛。

      陈又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没有问“你怎么了”。他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慢慢走下楼,让他靠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

      陈修齐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像是正在让那道疼痛慢慢退潮,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陈又知在他旁边坐下:“你最近一直这样?”

      “……偶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陈修齐的声音比平时低,“你能替我疼吗?”

      陈又知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陈修齐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的侧脸,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眼下的青灰色照得更清晰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我等一下做一件事,你不要骂我。”

      陈修齐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什么?”

      陈又知没有回答,他俯下身,吻了一下陈修齐的额头。

      很轻,像是一滴水落在干燥的石面上。

      陈修齐没有动。

      然后陈又知吻了一下他的眼睛,左眼,然后是右眼,嘴唇落在眼睑上的时候能感觉到睫毛轻微的颤动。

      然后是鼻梁,嘴角。

      不是正式的吻,更像是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雨,正在用一道道细小的触碰覆盖那些他还没有用语言完整描述过的部分。

      最后他抬起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痛痛飞走,不要再欺负我们家的陈先生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像是自己也被这句话逗到了。

      他低头看着陈修齐,陈修齐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被那道目光填满的距离对视着。

      陈修齐过了几秒才开口:“……有病。”

      “有病的是你才对吧。”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像小学生。”

      “小学生也管用。”

      “不管用。”

      “那为什么你笑了?”

      陈修齐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在笑。那道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停留在他的嘴角边缘,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线。

      陈又知也笑了。

      窗外的路灯正在亮起来。

      那道碰触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它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但它已经说出了所有不需要被说出的答案。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在那些细小的触碰里被确认过了,从额头到眼睛到鼻梁再到嘴角,那道路径本身已经完成了它所需要的全部转述。

      他知道,他旁边的人也知道。那道疼痛还会再来,但它不是现在。

      他低头继续搭在沙发边缘,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触到他的手腕,像一道正在逐渐靠岸的潮水,先试探,后停驻,终于在那道不会再被撤回的触碰里完成了它全部的路径。

      窗外路灯正在亮起来,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已经接到了终点的线,正在安静地闪烁着等待被接住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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