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55、被填补的空隙 无

　　陈又知毕业那天，青岛下了小雨。

　　雨不大，落在学士服上只留下细密的水痕，像一层正在缓慢收拢的薄纱。

　　陈又知站在学校广场上，旁边几个同学正在合影，他手里拿着一束花。

　　花是前一天寄到的，白色桔梗，用牛皮纸裹着根部，纸边折了两折，和几年前那枝花出自同一家花店，同一种手法包装。包装纸的边缘已经被长途运输压出了几道浅浅的折痕，但花瓣没有受损，像是被人小心裹好才放进箱子的。

　　他没有问花是谁寄的，因为他认得那种包裹方式。

　　傍晚他回到住处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消息。

　　陈修齐：【毕业典礼怎么样？】

　　陈又知坐在床边看着那行字，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层正在缓慢散开的浅金色。他打了一行字。

　　陈又知：【还行。就是下雨】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陈又知：【花收到了^_^】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陈又知靠在床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那枝白桔梗从包装纸里取出来，插在窗台上一只玻璃杯里，加了半杯水。花茎斜着切过一刀，边缘没有分叉。他把杯子放在窗台正中央，和几年前的位置一样。

　　几天后他回到应天。

　　行李提前寄回来了，几箱书和生活用品堆在客厅角落，等待被拆开。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修齐正坐在沙发上，汤圆趴在他旁边的沙发垫上，芝麻糊在沙发脚边打盹。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些纸箱边缘。那枝白桔梗也被带回来了，裹在衣服中间，完好无损，正在等待被放回它该待的地方。

　　陈又知换好鞋走进来：“我回来了。”

　　“嗯。”陈修齐放下手里的文件，“箱子先放着也行。”

　　“明天再拆。”陈又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汤圆从陈修齐身边站起来，走过来在他脚边蹲下，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

　　陈又知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尖：“它好像变得不好动了。”

　　“它也没老吧，现在好像四岁了。”

　　“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陈修齐看了眼汤圆，“所以你多陪陪它。”

　　那个夏天，陈又知正式住进了这栋房子。

　　箱子拆完之后，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衣服挂进衣柜，那支钢笔插回笔筒里。

　　两个人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节奏。

　　早上谁先起来做早餐，另一个人随后下楼。

　　陈又知上班的地方和陈修齐不完全顺路，但他们通常一起出门，在路口分开。

　　傍晚谁先回来谁先做饭，如果都回来了，就一起站在厨房里。

　　汤圆趴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在台面和水槽之间来回移动。

　　那些日常的片段像水流一样自然而持续，像是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只是现在才真正开始在同一面墙上留下两道相邻的痕迹。

　　有一天下班回来，陈又知进门的时候看见陈修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文件，汤圆趴在他膝盖上。陈又知换了鞋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额头轻轻抵了一下陈修齐的肩膀。

　　很轻，像是一个人在用动作代替一句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但还想再说一次的话。

　　陈修齐没有躲开，但他也没有动。

　　陈又知就那样抵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个姿势是被允许的。

　　过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陈又知的发尾。

　　只一瞬，收回来，若无其事的放回汤圆背上。

　　陈又知的额头还抵在他肩上。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客厅里没有开灯，傍晚的余晖正沿着墙壁缓缓收拢。那条缝隙正在消失，正在被那道接触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填满。过了一会儿他坐直：“……我去做饭。”

　　“嗯。”

　　陈又知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他背对着客厅，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坐在那里。那道边界已经消失了。

　　不是被越过的，是被填满的。

　　像是空气本身用自己的重量填补了那道缝隙，让每一次存在都变成了不需要确认的确认。

　　过了几天的一个早上，陈修齐起床的时候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低头冲了一把脸。

　　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水槽里有几丝淡红色的痕迹。他停了一下，冲掉，擦干，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看了一会儿，走出去下楼，陈又知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粥已经盛好，放在他惯常坐的那一侧。他抬头看了陈修齐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

　　“那你今天别去公司了。”

　　“下午有个会。”

　　“让何秘书推了。”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陈又知坐在他对面没有追问，但他在陈修齐放下碗的时候站起来，把空碗收走，放进厨房水槽。然后他走回来，在陈修齐旁边站了一下，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站在那里。

　　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像一条正在被铺设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