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咱们陈少认真练枪中 无 ...
-
陈修齐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面是两个白色塑料碗,盖子被热气顶得微微鼓起,碗底烫手,他用纸袋垫了两层才拿稳。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又知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门响转过头:“你去了好久。”
“找了一圈才找到还在营业的中餐馆。”
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粥的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灯光下散开一层薄薄的白雾,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浮着细碎油花,边缘的葱花被切得很碎,几乎看不清形状。陈又知低头看了一眼:“你吃了吗?”
“你先吃。”
“你先回答我。”
“...吃了。”
“哼,又骗人。”陈又知抬头看着他,“下次说谎的时候别垂下眼睛。”
陈修齐正在拿另一只碗的手顿了一下:“……你看得倒是仔细。”
“因为你骗人的次数太多了。”
他把那碗粥端起来递到陈又知手里,碗沿的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不烫,刚好暖手。陈又知低头喝了一口,米汤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是温的,像是一个已经准备了好一会儿的信号,正在等待一个被接收的时机。他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看了一眼陈修齐,发现他正在回手机消息,单手打字,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凉水。
“你在回谁的消息?”
“简回。”
“他问你什么?”
“问我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发生了点小事情。”
“哦。”陈又知靠在床头,慢慢喝粥,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问:“……那枪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陈修齐把手机锁了屏幕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简回安排的。”
“简回?”
“出发前他跟我说,美国这边不太平,让我带个东西防身。他在这边有人,提前放在酒店保险柜里了。”顿了顿,“我到了之后取的。”
陈又知看着他,像是在判断那几段话里还有没有他没说出来的信息:“……你出发前没跟我提过。”
“不确定要不要用,就没说。”
“那现在用过了,你打算怎么还?”
“他说到时候会有人拿。”
陈又知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粥面正在慢慢收拢,热气比刚才薄了一些。他安静了片刻才开口:“他那个人,还挺会替你考虑的。”
陈修齐想了一会,“好像一直都是。”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变亮,阳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线,沿着窗台边缘向前延伸,像一盏没有形状的灯在房间里缓慢巡游。
陈又知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擦了擦手然后抬头:“那枪呢?现在在哪?”
“收起来了。”
“收在哪?”
“你不需要知道的位置。”
陈又知没有追问,他知道陈修齐不说的东西,追问也不会得到答案。他换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我能不能学会用枪?”
陈修齐正在低头收拾空碗,闻言没有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学一下防身。万一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不至于站在你后面不知道该干什么。”
陈修齐收拾碗的手停了下来,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的认真程度。他抬起头看着陈又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学枪,不是为了防身吧。”
陈又知没有躲开:“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谁知道你。”
陈又知靠在床头,手指搭在被子边缘:“你也说过了,下次别挡在你前面了。那我不挡在你前面,我站在你旁边。”
陈修齐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等你腿好了再说。”
“那就算你答应了。”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空碗收进纸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先好好养伤。”
陈又知的腿伤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两周后他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只是走快了还会有一点轻微的酸胀,像是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还在用细微的方式提醒他它还在。
八月初的时候他回了新雅实习,又是暑期实习岗,但这次陈修齐没有安排,是他自己问何秘书要的名额。
市场部还是那层楼,他的工位没有换,那张工牌上的字还是“实习生”,但他拉开抽屉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几样东西。
一盒润喉糖、一支备用的笔、一小包湿巾。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抽屉合上,没有问是谁放的。
何秘书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腿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能跑能跳了?”
“不能跳,但能跑。”
“那应该问题不大。”何秘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陈总最近心情好像比之前好一点,你回来之后他开会都不怎么皱眉了。”
陈又知正在开机,闻言没有抬头:“他以前开会喜欢皱眉?”
何秘书笑着说,“以前是每场会都在皱眉,哇,那个低气压,不用开空调都可以。现在啊,好了很多,可能是天气变好了。”
陈又知没有接话,但他按电脑开机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了下去。
何秘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射击馆,我帮你问了地址。在城西,离公司大概半小时车程。你要是想去,可以提前预约。”
陈又知转过头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你怎么真的我想去练的,还帮我问了?”
“嘿嘿嘿保密。”何秘书说完就转身走了。
陈又知坐在工位上,屏幕正在亮起来。他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做某个决定,然后拿起手机,记下了射击馆的地址。
那个周末他去了那家射击馆。
场地比他想的大,靶道比他想的长,枪比他想的沉。
教练是个退役的射击运动员,话不多,看了他握枪的姿势之后说了一句“第一次打?”
陈又知说了“第一次”。
教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他的手腕角度,退后一步:“先打十发。”
陈又知的第一发脱了靶。
第二发打在纸的边缘。
第三发稍微靠近了中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我是不是打得很差”。
在打完十发之后看了一下靶纸,然后重新装弹,又打了十发。
那天下午他打了将近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手腕有一点酸,虎口被磨得泛红,但他走出射击馆大门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稳一些,像是刚确认了一件事的分量,还没有想好要放在哪里,但知道它值得一个存放的位置。
周一他去公司的时候,何秘书看见他手腕上贴了一块创可贴,没有问,只是看了他一眼。
陈又知也没有解释。
午饭的时候陈又知在走廊里遇见陈修齐,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陈又知手腕上那块创可贴,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问,继续走过去了。
陈又知也没有解释,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创可贴,没有撕掉,继续工作。
接下来的几周,他每周去两次射击馆。周三下班后一次,周六下午一次。
他没有再跟陈修齐提过这件事,陈修齐也没有问,但他注意到每次他周三下班回来,冰箱里会多出一瓶运动饮料,放在他惯常打开的那一侧柜门上。
周六出门的时候,玄关鞋柜上会多出一包新的创可贴,和他上次用的那个牌子一样。他没有问是谁放的,就像那个人也没有问他手腕上为什么又多了新的创可贴。
何秘书有次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看见他虎口处的茧,在放下文件时多停了一拍:“你还在练?”
“嗯。”
“练到几环了?”
“七环左右。”
“哇,还不错诶,进步挺快。”她说着,没有多停留,继续走过去了。但她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侧过头补了一句:“你放假之前,应该能打到八环。”
陈又知正在敲键盘,闻言没有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的人里,认真练的都能打到八环。”
那个月他确实打到了八环。
教练看完靶纸之后说了一句“稳定了”,他低头看着那张被弹孔覆盖的纸面,没有立刻接话。
走出射击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地面照成暖黄色。陈又知来的时候是自己坐的车,走的时候也是自己坐的车。
回到别墅。
陈修齐正在客厅看文件,汤圆趴在他旁边的沙发垫上。
听见门响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面前的纸页上:“吃了没?”
“吃了。”
“今天打得怎么样?”
陈又知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多少环?”
“八环。”
“嗯,没白费时间。”
陈又知换好鞋走进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去练?”
“你想去就去了。”
“你不问我在想什么吗?”
陈修齐翻了一页文件:“你会在想好的时候告诉我。”
陈又知点点头,他看着汤圆从沙发垫上站起来走过来在他脚边蹲下,弯腰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尖。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我妈上周复查又做了一次。”
“结果呢?”
“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好,后面可以延长复查间隔了。”
陈修齐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页:“……那挺好的。”
“我今天跟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说想请我们吃饭。”
陈修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说的我们?”
“她说的我们。”陈又知说着,手指还在顺着汤圆的脊背往下摸,“她说,想谢谢你这几年做的所有事。”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把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但没有翻页,像是在等那句话找到它的落脚点:“……不用她谢。我做的事不需要她谢。”
“我知道。但她说她还是要谢。”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窗台上,像一条正在被铺设的、很细的线,还没有接到终点,但已经铺好了开头。汤圆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陈又知低头看着那一小团温热,又说了一句:“我没有拒绝她。我跟她说,可以。”停了一下,手指继续在汤圆背上游走,“因为我觉得,你也该被谢谢一次。”
陈修齐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里,文件还摊开在膝盖上,但那一页他已经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安静了片刻才开口:“……那你替我回她,周末可以。”
陈又知笑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低头摸猫。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那些光正在被夜色缓缓接住、收拢、安放进它们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