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45、想让你知道我在意 无

　　春天来的时候，陈又知回应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了。

　　他不再只周末回来，有时候周三晚上就会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或一盒牛奶，换鞋的时候说一句“明天上午没课，下午有，来得及赶回去。”

　　陈修齐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勤，但家里多出来的东西他看见了。

　　他常喝的牛奶牌子、他偶尔会拿的苏打饼干、他以前熬夜时顺手拆过的薄荷糖。

　　那些东西他从来没有主动给陈又知列过清单，但陈又知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件对得上，像是有人已经在他没留意的时候记住了他生活里那些不重要的细节。

　　他没说过“你不用跑这么勤”，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有一天下午陈又知从学校回来，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陈修齐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头微微靠着沙发靠背，手搭在汤圆背上。汤圆趴在他膝盖上，也闭着眼。

　　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线。

　　陈又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那个人闭着眼，呼吸平缓，手搭在猫背上的姿势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陈又知没有叫醒他，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轻轻把门带上，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些正在变大的，他已经无法再假装看不见的事。

　　他站了一会儿才重新推门进去，这一次脚步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陈修齐听见声音睁开眼：“……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陈又知走进来，“你睡着了？”

　　“......闭了一下眼。”

　　陈又知没有拆穿，他走进厨房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今晚习姨有事不在，所以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就做随便咯。”

　　陈修齐笑了一下：“行啊。”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汤圆。

　　猫咪刚醒，正在伸懒腰。

　　窗外天色正在变暗，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切菜的声音。

　　那些声音以前他只能从很远的地方想象，现在它们就响在同一个屋檐下。

　　陈修齐在公司里，也开始出现一些他自己无法完全掩饰的变化。

　　他以前开会的时候可以连续坐两个小时不站起来，现在他偶尔会中途起身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去之前浅一些。

　　何秘书最先注意到他最近喝咖啡的次数变少了，以前他上午会续两杯，现在一杯放到凉也没喝完。有一天下午开完会，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桌沿多停了两秒才往外走。

　　何秘书走在他后面，看见那个停顿，但没有问。

　　第二天何秘书进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放了一杯温水在桌角。陈修齐正低头看文件，没看那杯里面是什么：“拿走吧，我不喝咖啡。”

　　“所以我给您装了温水。”

　　陈修齐停顿了一下，然后道谢。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何秘书出去之后，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渗进来，不烫，刚好暖手。

　　他看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那杯水他最后喝完了，他自己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温水落在胃里的触感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身体正在用一个更轻的方式提醒他注意某些东西。

　　周三傍晚，咱们陈少又又又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陈修齐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翻，像是正在看封面。陈又知换了鞋走过去：“你今天没去公司？”

　　“上午去了，下午回来的。”

　　“身体不舒服？”

　　陈修齐把书放在茶几上：“没。”

　　陈又知没再问什么，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陈修齐面前，然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你最近经常揉太阳穴。”

　　“...这两天睡得晚。”

　　“那今晚早点睡吧。”

　　“嗯。”

　　陈又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说，但他在心里偷偷画了一笔。

　　坐了一会儿，又开口：“你这几天有按时吃饭吗？”

　　“有。”

　　“几点吃的？”

　　“中午十二点。”

　　“放屁，你中午十二点还在开会。”

　　陈修齐睨了他一眼：“又不是天天这个点开会。”

　　陈又知：“那你肯定也没按时吃饭。”说完，他弯腰把汤圆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那我明天中午给你送饭。”

　　“不用。”

　　“我明天上午没课。”

　　“公司有食堂。”

　　“啧，食堂的饭能有家里做的好吃。”

　　陈修齐哼了声，说了句随你就继续看书了。

　　周五晚上，简回约了陈修齐谈一个项目的收尾。

　　地点在新雅附近的一家餐厅，包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简回是那种能很快发现别人状态变化的人，他看了一眼陈修齐，隔了几秒才开口：“你最近瘦了。”

　　“换季。”

　　“你去年换季的时候可没瘦哦。”

　　陈修齐正在倒茶，闻言没有抬头：“去年没这么忙。”

　　简回没有接话，但他在陈修齐低头喝茶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几秒后他开口：“你要是有什么情况，别自己扛。”

　　陈修齐放下茶杯：“……没事。”

　　“呵呵，你上次也跟我说没事。”

　　“因为上次确实没事。”

　　简回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但那顿饭吃完之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我跟你那个弟弟不熟，但你要是有什么事，他不会希望你一个人扛。”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站在餐厅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凉意。

　　他看着简回的背影走远，站了一下，然后也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简回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没有立刻沉下去，而是浮在表面，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转着，还没有找到下沉的位置。他想起陈又知最近回来的频率，那些没有提前说的周三傍晚，家里多出来的东西、端到他面前的那杯温水。

　　他没再想下去，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那天晚上陈又知没有回来。他发了一条消息。

　　陈又知：【明天上午有课，下午回】

　　陈修齐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嗯”就放下手机。

　　客厅里很安静，汤圆蹲在他旁边，芝麻糊在沙发脚边打盹。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上楼，坐着坐着感觉自己的眼皮正在变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深处慢慢涌上来，盖住了一些他平时还能撑住的位置。他不知道那是困意还是别的东西。他闭了一下眼，想着睡一会儿就好，就一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变了，不是暗，是另一种亮。

　　客厅里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带着下午特有的那种均匀的亮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向了一侧，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陈修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又抬头环顾四周。

　　汤圆在他旁边蜷着，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但他低头看着那条毯子的时候，知道有人来过。

　　陈修齐坐直身体，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这时，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水龙头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杯子被放回台面的轻响。他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陈又知正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明明陈又知没回头，但仿佛知道人已经醒了。

　　“醒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没多久。”陈又知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洗手台边，“我进门的时候你睡着了，我就给你搭了条毯子。”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陈修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又知，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他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那些东西他以前见过很多次，但今天落在眼睛里的时候比平时更清晰一些。“……睡了。”

　　“睡了多久？”

　　“记不清了。”

　　陈又知没有追问，但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陈修齐面前：“喝点水吧。”

　　陈修齐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又知坐在旁边，汤圆从他脚边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低头摸了一下汤圆的耳朵，又问了一句：“你昨天晚上跟简回吃饭的时候，吃了多少？”

　　陈修齐狐疑的看他，“你有病吗，这都问。”

　　“还不让我问了。”

　　“是你问得太细了。”

　　“我不就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修齐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又知看了他好几眼，突然呵呵笑几声：“陈先生，我的问题就这么难以回答吗。”

　　陈修齐高雅的喝了一口水，“所以我没打算要回。”

　　“......太可恶了。”

　　说完，就独自一人气鼓鼓的去厨房给人做饭。

　　陈修齐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是前两个月买的，肩线比去年宽了一些。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切菜声、锅盖被放下的轻响。

　　那些声音在傍晚的安静里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被铺开的东西，覆盖住了房间原本的空。

　　陈修齐坐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杯水喝完了，然后站起来也走进厨房。陈又知正在切菜，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你进来干什么？”

　　“看看你做了什么。”

　　“出去等着。”

　　“我等着也帮不上忙。”

　　“那你进来也帮不上忙。”

　　陈修齐没有走，靠在厨房门框上。他看着陈又知低头切菜的样子，刀落得比前几次稳了一些。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回来得很勤。”

　　“课少。”

　　“你以前课少的时候也没这么勤。”

　　陈又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陈又知把切好的菜放进碗里，转过身来看着他：“现在？现在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两个人隔着厨房的距离对视了一小会儿，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汤圆从客厅走进来，蹲在厨房门口仰头看着他们，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最后是陈修齐先移开的，他低下头看着蹲在门口的汤圆，弯腰把它抱起来：“那你做吧，我出去等。”

　　他抱着猫走回客厅坐下，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汤圆在他膝盖上重新找到位置蜷起来。陈修齐摸着它的脊背，汤圆蹭蹭，以示喜欢。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两个菜一个汤，算不上丰盛，但端到灯光下的时候碗沿还在冒着热气。

　　陈又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快吃”，只是自己先动了筷子。陈修齐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陈又知问。

　　“还行。”

　　陈又知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哼，也就我的菜你说还行，到习姨和我妈那呢，就变成好吃了。陈修齐啊陈修齐，你这人真的是。”

　　“你是例外，特殊，行没。”

　　陈又知听闻顿了一下，这话怎么怪怪的，但他还是哼了声。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陈又知低头夹菜的时候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修齐的筷子停了一下，但只是一小下，然后夹起一块肉放进碗里：“没有。”

　　“总感觉你最近很累，这个人好像瘦了很多。”

　　“我在那个世界也这么瘦。”

　　“那你...”

　　陈修齐放下筷子打断他，“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多了。”

　　“你可以不回答。”

　　“那你问它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注意啊。”

　　陈修齐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陈又知低垂的眉眼勾出一道不太分明的轮廓。

　　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已经不再只是问“你吃饭了吗”了。陈又知在了解更多的东西，那些他不说出口的，被他藏起来的东西。他正在被看见，而且被看得越来越清楚。陈修齐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坐在他对面，不只是在看他，是在注视他，像是正在把一些东西从他的沉默里一点点拆下来，放在灯光下。

　　“你吃完了吗？”陈又知问。

　　“……吃完了。”

　　“那我去洗碗。”

　　陈又知站起来收走空碗，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陈修齐坐在餐桌前没有起身，他看着对面空掉的椅子，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那些声音他以前也听过，但今晚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一颗石子被放进了水里，水面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厨房的水声停了，陈又知走出来，正在擦手上的水：“我明天下午有课，所以明天早上就得走。”

　　“嗯。”

　　“你明天记得吃早饭。”

　　“嗯。”

　　“不要只喝咖啡。”

　　“……知道了。”

　　陈又知站着看了他好一阵，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信号。

　　但最终他点了点头：“那我上去了。”

　　陈又知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等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但没有声音追上来。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侧过头往下看了一眼。陈修齐还坐在餐桌前，没有抬头，像是在发呆。

　　陈又知转回身继续往上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他关上门，没有开灯。

　　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路灯，灯光把院子的石板路照成暖黄色。

　　他知道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但那些话正在慢慢地靠近边缘，像是水正在涨到堤岸的某一个刻度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但今晚他决定再等一等。

　　陈又知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暖黄色。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