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46、你什么时候回来T T 无

　　周一早上，陈修齐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拿起来点开陈又知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周六发的“你什么时候想清楚再说”，下面空荡荡的，像是路面在雨后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陈修齐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

　　陈修齐：【汤圆今天趴在你拖鞋上睡了一下午】

　　然后他按了发送，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像是一块正在等待回音的石头。他没有锁屏，也没有移开目光。几分钟过去了，屏幕没有亮。

　　他有些气的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文件，但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也没有翻过去。

　　下午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他又看了一眼。

　　屏幕暗着，还是没有新消息。

　　傍晚他准备离开公司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但不是陈又知，是何秘书。

　　何秘书：【陈总，明天上午的会推后了，您下午也可以不过来】

　　他看着那行字，最终回了一个“好”字。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在夜色里穿过那些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街道，回到别墅。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习姨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盖好保鲜膜的菜。汤圆蹲在玄关的地垫上仰头看他，芝麻糊在沙发脚边蜷着。陈修齐弯腰把汤圆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他低头看着汤圆，想起它趴在陈又知拖鞋上的样子。

　　那双拖鞋现在仍是以主人离开时的状态，摆在玄关的鞋柜边。

　　陈修齐没有上楼，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透过窗帘落在客厅地板上，像一层摊平后还在等待被人踩过的浅水。他坐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里还是没有出现新的气泡。

　　周二上午，陈又知在青岛的宿舍里，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专业课的书，但目光没有真正落在字上。他翻了几页，发现刚才那几行字的内容完全不记得，于是又把书翻回前面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他烦躁的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手机屏幕映出一块亮斑。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陈修齐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汤圆今天趴在你拖鞋上睡了一下午”。

　　陈又知看着发送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青岛的风比应天大一些，四月底的天已经变暖了，但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点海的凉意，打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又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再次打开那个对话框，那条消息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像是某种安静的沉默正在被无限延续下去。

　　陈又知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放下手机。

　　下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又知拿起来看，是何秘书的来电。他接起来：“喂？”

　　何秘书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比平时轻一些：“又知，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打电话给你，”何秘书停了一下，“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你不一定想听，但我想让你知道。”

　　陈又知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陈总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我每天中午送文件进去的时候，桌上都有饭，但到了下午还是凉的，有时候根本没动过。他也会倒掉，装作吃过了的样子。”何秘书顿了一下，“他最近也没怎么笑，黑这个脸，把我们整个办公室吓得，连着加班好几天，业绩都提了不少。”

　　陈又知听完，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接到了一个不该由他接住的消息。

　　“总裁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特别有活人气，现在特有阎王气。”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又知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被风吹动的树，树梢在风里左右摆着，枝叶翻动之间光线从叶片表面滑过又落下，像是在不断确认自己是否还留在那个位置。

　　“……是他让你打的吗？”

　　“不是。”何秘书摆摆手，虽然对面看不到，但语气很快，“陈总知道的话不会高兴，但我不打的话，那就没人会打了。”

　　陈又知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又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海的凉意。

　　楼下的树还在动，那些枝叶翻动的姿态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但他注意到自己看得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握在手里，指尖贴住外壳边缘的弧度，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把那段通话慢慢稳住，然后点开了和陈修齐的聊天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陈又知：【你那条消息我看到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等回复，继续翻开那本书。但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他听见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陈修齐：【我知道】

　　陈又知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打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他翻开书继续看，但刚翻过的那一页上有什么内容，他完全没有留下印象。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合上书，重新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

　　陈又知：【汤圆为什么趴在我拖鞋上】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陈修齐：【它大概以为你还在】

　　陈又知看着那行字，像是正在用手掌摊平一张皱了的纸。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回复。

　　陈又知：【那它现在呢？】

　　陈修齐：【早走了，现在趴到我腿上了】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然后又打了一行。

　　陈又知：【那你下次拍张照发我】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没有多余的询问。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是一张照片。

　　汤圆趴在深灰色的裤子上，缩成一团，耳朵微微耷拉下来，像是已经睡着了，尾巴松松地搭在裤子的褶皱上，周围有一些细碎的浅灰色绒毛落在布料表面，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绒毛照得微微发亮。

　　拍这张照片的人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它。

　　陈又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看它毛尖的形态。

　　缩小，看它在那片灰色布料上蜷缩的轮廓。

　　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存了下来。

　　又过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

　　陈又知：【何秘书给我打电话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陈修齐：【她不应该打】

　　陈又知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等自己把这句话接住之后再继续往下写。

　　陈又知：【是我让她打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陈又知：【我让她打的】

　　那边安静了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他一直在看屏幕，像是一块正在等待回音的石头。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从白色变成浅金色，又慢慢收拢成灰蓝色，颜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是有人正在慢慢地合上一扇窗帘。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陈修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陈又知靠进椅背里，看着那行字。他过了好一阵才拿起手机，打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陈又知：【下周末】

　　发出去之后他没有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宿舍里没有开灯，他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了灯，去接了一杯水，靠着窗台慢慢喝完。外边的风灌进来，带着晚饭时间楼道里特有的气味，饭菜、水汽、远处某扇门打开时漏出来的光。

　　他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陈修齐：【好】

　　陈又知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月色正从云层边缘渗出来，像一层正在慢慢铺平的水面，正在安静地覆盖那些裂痕的位置。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书，关了灯，躺到床上。

　　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想起那张照片，又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那张照片，最后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像是有人用很轻的力道在上面画了一道线，线的末端还在慢慢向前延伸。

　　陈又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那道光落在天花板上没有移动，像是也在等着某个时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