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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交缠的根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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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过完一周后,陈修齐收到了医院的短信。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简短的通知。
“体检报告已出,未见异常”
他看着那行字,目光在“未见异常”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修齐靠在椅背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正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地移动着,车流、行人、远处工地的塔吊,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运转着。他低头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那四个字,没有变成别的。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再拿起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陈又知正坐在客厅里看资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汤圆趴在他旁边,芝麻糊蹲在沙发脚边。陈又知听见门响,没有抬头,但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
“下班前去了一趟医院。”
陈又知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你生病了?”
“不是,是妈妈的检查?”
“哦。”
“结果呢?”
“正常。”
陈又知没有抬头,但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正好翻过了一页他已经读完的内容,来到新的那一页。
“那挺好的。”陈又知说。
“嗯。”
陈修齐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汤圆从陈又知旁边站起来走过来,在他膝盖上重新找了一个位置蜷好。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书页和猫打呼噜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修齐没有看文件,只是坐着,像是那四个字还在他身体里慢慢沉下去,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陈又知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开口:“我寒假想去你公司看看。”
陈修齐正在低头摸汤圆,闻言没有抬头:“看什么?”
“学习。”陈又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在学校学的东西,想看看实际怎么用。”
陈修齐想了一会儿:“寒假能用的时间不多。”
“我知道,但先熟悉一下也好。”
“那你要从基层做起。”
“嗯,没问题。”
“也不能搞特殊。”
“肯定。”
“那好,市场部有个实习岗,下周开始,你想去的话我让何秘书安排。”
陈又知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不问我能不能坚持?”
“你高中三年都能坚持下来,这个也能。”
陈又知没有接话,低头把书重新翻开,但那一页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翻过去。
寒假第一天,陈又知穿着正装出现在新雅集团一楼前台。
衬衫是白色的,领口扣到了第二颗,外面是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比他平时穿的衣服正式一些。
他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地方。
何秘书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哇塞,比我想象中像样。”
“什么叫,像样?”
“就是能看出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参观的。”何秘书递给他一张工牌,“拿着,这是陈总让我给你的。”
陈又知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部门。
“新雅集团市场部(实习生)”
没有特殊标注,没有“特别助理”或者“项目对接”之类的头衔,就是实习生。
陈又知把工牌挂在脖子上,跟着何秘书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工牌,没有说话。
市场部在十七楼。
何秘书把他带到工位前的时候,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问了一句,“新来的实习生?看着有点年轻啊。”
何秘书说:“他大一,寒假来学习的”。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陈又知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在登录界面停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他连四十五分的数学都考不出来,现在他坐在新雅集团的十七楼,面前有一台属于他的电脑和一张印着他名字的工牌。
他输入密码,进入系统。
那天下午陈修齐在办公室里开会,陈又知在十七楼整理资料、打印文件、帮同事跑腿拿快递。他在走廊里跑了一趟,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看见陈修齐坐在长桌尽头正在说话,侧脸被会议室的灯光照得轮廓分明。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远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陈修齐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陈修齐:【楼下等】
陈又知正在收拾东西,看见那两个字,回了一个“嗯”。
背着包下楼的时候,陈修齐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窗半开,晚风从缝隙里灌进去。
陈又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你今天几点开完会的?”
“四点。”
“那你怎么不先走?”
“等你。”
陈又知系好安全带,像是要把刚才在走廊里经过会议室门口时,看见的那个侧脸和面前的这个人连在一起看。他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车子驶入主路,街灯正在一排一排地亮起来。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
陈又知每天早上和陈修齐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
他在十七楼从最基础的工作开始做,整理数据、录入表格、核对合同条款,有时帮同事跑腿取文件,有时在一旁看前辈处理客户反馈。
陈修齐偶尔会在下午路过市场部,隔着玻璃墙往里看一眼。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叫人,只是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背影对着电脑低头打字,看几秒就走开了。
有一回陈又知旁边的同事问他“你跟陈总什么关系”,陈又知正在低头敲键盘,想了一下笑着说“好好工作吧”。同事没有追问,但后来有一次陈又知在走廊里偶遇陈修齐,路过的时候喊了一声“陈总好”,旁边几个同事都听见了,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实习生见到总裁问好,合情合理。但陈又知走过之后低头笑了一下,没有让人看见。
某天晚上回到家,陈修齐在书房看文件,陈又知在客厅看资料。
汤圆趴在他腿上,芝麻糊蹲在沙发脚边。他看了一会儿,把那本资料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你当初创业的时候,也是从底层开始的吗?”
书房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但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陈修齐的声音隔着半间书房传过来:“是。”
陈又知没有走开,靠在门框上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把那个回答放在自己心里的某个位置上,放稳了才开口:“那你这几年,做这些,累不累?”
键盘声这次停得更久了一些,“怎么会不累。”
“那你那会儿有人陪吗?”
“......没,只有我一个人。”
陈又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声音从走廊里传过去,穿过半开的门落在书房的桌面和书脊之间。
“那你现在有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久到陈又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站直身体正准备转身离开,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隔着门板,声音落过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嗯。”
陈又知站在走廊里没有动,那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水面还在动,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
汤圆靠过来,在他手边重新蜷好。他低头看着汤圆,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路灯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黄色,像是一层还在缓慢流动的时间,正在从指尖和衣料之间流过。
寒假快结束的一个下午,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那天阳光很好,但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冰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全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陈又知穿着厚外套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的树梢。汤圆和芝麻糊没有出来,两只猫趴在客厅暖气片旁边的毯子上,像是已经算准了外面太冷,不是适合出门的天气。
陈又知看了一会儿那棵树枝,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陈修齐也站在台阶上,和他并排,但没有看他。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也落在那棵树上。
“日子过得好快。”陈又知说,“感觉好像昨天才刚上大学。”
陈修齐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陈又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更多的话,但他站在那里,和他并排。
两棵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各自伸向不同的方向,但根在同一个地面下交缠。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已经慢慢开始熟悉的轮廓,然后转身:“进去吧,外面冷。”
陈修齐“嗯”了一声,也转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屋,关门的时候风被挡在外面。
汤圆从暖气片旁边的毯子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重新低下头,像是确认了回来的是应该回来的人。
寒假快要结束了,陈又知很快就要开学。
但有些东西已经和开学前不太一样了,像是在这个冬天里悄悄长出了新的根须,扎进了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