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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是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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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陈又知忽然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不用早起,不用刷题,不用在课间十分钟里争分夺秒地补觉。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急着起,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听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楼下习姨做饭的声响。那种日子过了几天之后,他的眼睛开始闲下来,开始看见一些以前没空看的东西。
比如,陈修齐喝水的习惯。
他以前从没认真看过,但这几天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的时候看了几次,陈修齐端水杯的时候,杯子会先转半圈,杯柄朝左,然后端起来喝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轻轻磕一下桌面,像是给什么看不见的信号做记号。
陈又知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他刚才倒水的时候,杯柄也是朝左的。他不是故意的,就是顺手。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再比如陈修齐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左手会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抵着布料。
陈又知那天晚上坐在旁边看电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发现它也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它挪开了。
他开始在心里列一份清单。
不是故意的,是将那些细节自己叠在了一起,像同一棵树在不同季节里落下来的叶子,堆在同一片地面上。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现在他看了,然后发现那些叶子都长在同一个根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那根弦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找什么东西。
两天后简回打电话来。
“陈又知?是我,简回。”电话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像是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忙别的,“考完了是吧?出来玩一趟?海边,两天一夜,我朋友那边有个度假屋。”
“...不是,你怎么有我号码?”
简回自信回答,“当然是我跟你哥要的。”
“...他给你了?”
“就问你要不要一起,反正你哥要去,因为刚好我们有事要谈一下。”
陈又知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时候说要去的?”
“昨天晚上。”
陈又知想起昨天晚上,陈修齐坐在书房里开着电脑,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为他在加班。陈又知没有问他,就径直走过去了,他低估了那扇虚掩的门后面正在发生的事。
“……几点出发?”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你开车?”
“我有司机。”简回笑了一下,“你这几天在家待得都要发霉了吧。”
陈又知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要你管。”
电话挂断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陈修齐正在看电脑屏幕,“简回说你去海边。”
“他跟你说了?”
“刚刚发来信息。你最近没怎么出门,出去走走也好。”
陈又知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看着陈修齐低头的侧脸,看见他左手搁在键盘旁边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抵着桌面。
陈又知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简回的车停在别墅门口。
黑色,车身干净,简回坐在后排,穿着浅色衬衫,看见陈又知和陈修齐出来的时候探出车窗:“上车。”
坐进后座之后陈又知和陈修齐坐在靠窗的位置,简回在副驾。
车开上高速路之后风景开始变化,从城市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开阔的海岸线。
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在座椅皮面上投出交错的光影。
简回和陈修齐偶尔聊几句。
简回:“新雅那块地谈得怎么样了?”
“快了。”
“需要帮忙说一声。”
“谢谢,不用。”
陈又知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他注意到简回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过身,而陈修齐回应的时候会稍微偏一下头。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用刻意调整的距离,来交换声音,姿势熟练。
他以前没有认真看过这种距离,现在看了,发现那里面有时间和默契沉淀过的痕迹。
到了海边之后陈又知脱了鞋走在沙滩上,脚底的沙子被晒得温热。他走了几步回头,陈修齐跟在他后面,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简回走在更后面一些,像是故意留给两人空间。
陈又知停下来等他跟上来:“你跟简回认识多久了?”
“应该有三年。”
其实比三年更多。
“可是,你跟他说话的方式不像是认识了这么短。”
“那像多久的?”
“很久,我觉得有个十年起步。”
陈修齐没有回答。
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均匀而缓慢。
陈又知蹲下来捡了一块被海水打磨光滑的石头握在手里,表面凉凉的,边角圆润。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扔到海里。
下午在海边坐了很长时间。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风开始变凉。
陈又知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坐在这里看海?”
陈修齐坐在他旁边:“以前没有。”
“那你,以前都在干嘛?”
“工作。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因为有了很多的钱,才能填补心里的那点空虚;忙一点,就不会让自己想起过去。
陈修齐笑了笑:“你可以默认为我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
陈又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简回安排了烧烤。
炭火燃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只剩西边还有一线橘红色的余晖。空气里飘着烟火和油脂的香气,铁架上摆着刚刚切好的肉片和蔬菜。
三个人围着烤架坐下,简回翻着肉片:“你报了什么专业?”
“还没确定。”
“不急。”简回把烤好的第一片肉夹进陈又知碗里,“我记得你哥说你成绩挺好的。”
“他跟你说过我?”
“提过几次。”简回的语气很平常,“他说你数学进步很快,从四十五分到一百一十多分。真的很厉害。”
陈又知握着筷子手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陈修齐一眼,陈修齐正在低头翻烤架上的肉,像是没有听见这段对话,但他的手在翻动肉片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留意到了什么。
从海边回来后,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陈修齐的一举一动。
不是那种盯着看,是扫过的时候停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还没有想清楚答案的问题。
他发现陈修齐接电话的时候,会先按一下免提再拿起来贴到耳边,不是每次,是偶尔。但他想起自己也有这个习惯,不是特意学的,就是不知不觉自己形成的。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李娟打来电话。
“又知,我这边有点事,要回外婆那边要多待一阵,大概半个月吧。”电话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妈。”
“哦,对了,”李娟的语气顿了顿,“让修齐也按时吃饭,他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这孩子真的是。”
陈又知握着手机:“你怎么知道他忙起来不吃饭?”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你上次说的。”
陈又知坐在床边,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跟李娟提过陈修齐不吃饭的事,难道李娟也瞒着他一些事。
陈又知沉默了一会儿:“……嗯,我会跟他说的。”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去找陈修齐,也没有追问李娟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修齐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陈又知开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李娟的?”
陈修齐的脚步停了一下:“……认识不久。”
“不久是多久?”
“...忘了。”
客厅里安静了,陈修齐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倒到一半的水,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陈又知,像是在判断他已经知道了多少,像是一个人在被问到某个问题之前就已经知道它会来,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有片刻的停顿。
那是他第一次在陈又知面前露出那种表情,不是被打断的不耐烦,不是被问到的犹豫,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又放下来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你的习惯和我很像。”陈又知说,“喝水的时候杯柄朝左,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左手搭在膝盖上,你跟我有一模一样的习惯。”
他伸出自己的手:“还有,你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痕,我也有。”
陈修齐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见陈又知的手伸出来,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那道浅浅的痕照得分明。他自己的手上也有一道,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浅。
陈又知:“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多大?”
陈修齐:“……十六。”
陈又知:“你认识我的时候,你多大?”
陈修齐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只手,像是看着一段已经结束又被重新翻开的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着,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陈又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陈修齐:“为什么不说,你很怕我知道吗?”
“...是怕你发现得太早。”
“发现什么?”
陈修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下来的水,像是终于做完了所有准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那句话太重会压坏什么:“发现……我是你,还是经过岁月磨砺的你。”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停了,像是整个夏天都在等这句话落下来。
陈又知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人,看着那张和他不能说一模一样但相同的脸,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他想起三年来的每一天,那个人在他书桌上放热牛奶,在校门口等他放学,带他去拳击馆,在巷子里替他挡开那根铁管。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飞快地翻过一遍又一遍,像一本终于被合上的书,封面上的字,他以前没看懂,现在终于认识了。
陈又知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修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在陈又知对面坐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座的位置,“我在原来的世界,死了,猝死在办公室的。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回到了2013年,而且自己处在于一个白手起家的状态。一开始我不敢置信,以为是重来一次,后来才发现不是,这里不是我的过去,我暂定为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陈又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没有移开。
“在我的那个世界里,有李娟,也有简回。”陈修齐继续说,声音平得像是在读一份早就写好的笔记,“但那个世界的简回,跟我认识的方式不一样。他是我最好的发小,是一起长大的好友,但他死在高三那年。”
陈又知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怎么死的?”
“高三那年,李娟因为高度工作进了医院,我们看完她就去学校后面的店铺卖小吃。那时候我们还有只猫,不过当时我没有管好,让它跑走了,我去追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一个男人在行凶。简回为了让我跑,自己没跑掉。”陈修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
陈修齐顿住了,像那段记忆卡在了喉咙里,咽下去又浮上来,反复了好几次才开口:“我后来跑了很久。跑到警察局,叫了人,但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影子吹得轻轻晃动。
“...那我妈呢?还好吧。”
“她……”陈修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我上大二那年,查出胃癌,晚期。走的时候很快,没受太多罪。”
陈又知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握着自己的膝盖,指节微微泛白,“那你这次回来,为了什么?”
“...我想改边一些事情。”陈修齐看着他,“想改自己以前没做好的事。”
“比如什么?”
“...比如你那没眼看的四十五分,比如那条巷子会发生的事,比如……”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客厅那扇通往院子的门上,“比如李娟的检查报告。”
陈又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然后收回视线:“所以你帮我补习,带我去拳击馆,在巷子里跟着我,都是因为你知道那些事会发生?”
“大部分,有一些是猜的。”
“你不只是想改变我的事吧?”陈又知看着他,“你应该也在改变自己的事。”
陈修齐没有否认。
“那个世界的你,是不是很后悔?”
陈修齐沉默了一会儿:“后悔很多事。后悔自己不应该和简回去那个店铺买东西,后悔没让李娟早一点去检查,后悔...”他停了一下,“后悔最后一刻没能把快拿下大单子拿下就死了。”
陈又知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他的多,沉下去的部分比他深。
他想到自己过去的三年,每次考砸了被骂,每次偷懒被抓,每次在院子里磨蹭到很晚才进门,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生气过。陈又知以为那是耐心,现在才知道,那是看见过更重的东西之后剩下的力气。
陈又知:“那她呢?李娟知道吗?”
陈修齐:“知道一部分。她在医院那天就察觉了,后来在校门口看见你跟我,就确认了。”
“她不害怕吗?”
陈修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那天我坐在她对面,告诉她我是谁,说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她说:‘你刚来医院看我的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叫我妈的时候,那个语气,像是叫了很多年。’”
“她说不害怕是假的,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儿子站在校门口,谁能不害怕。但她想了想又说:‘可你也是我儿子,也是我的心头肉,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你都管她叫妈了‘。”
陈修齐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看着我问:‘你那个世界,我还在不在?’”
陈又知的呼吸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在了。”
陈又知没有说话。
陈修齐:“她听完之后,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辛苦了。’我问她,你不怕我是别的东西吗。她说怕。但她说:‘怕也要认。你是我的孩子,我认得出来。’”
陈又知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摩挲着杯沿,像是借助那个动作把那些画面重新拢住。
陈又知没有说话,但他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像是确认那扇门确实开着,而且一直没有关上,“她后来还问过你吗?”
“后来她没有再问过。”陈修齐说。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同一片地板上。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书的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又知低下头:“你累吗?”
“累。”陈修齐的声音很轻,“但这个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为了赚钱,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那李娟走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她走得很安静。”陈修齐说,“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吃饭。”
陈又知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
路灯把院子的石板路照成暖黄色,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陈又知:“所以你一直在改以前做错的事。”
陈修齐:“能改多少改多少。”
“那简回呢?你在这里也跟他认识了。”
“没。”
“你不告诉他吗?”
“告诉他什么?你上辈子为我死过一次?”陈修齐摇了摇头,“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陈又知站在窗边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外面,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沙发上的那个人低着头,杯子里的水已经完全凉了。
陈又知走过去在陈修齐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那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现在有两个人了。”
陈修齐没有回答,但他攥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同一片地板上,像是终于被什么力量推到了一起,然后安静地停在了那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书的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