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31、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多了 无

　　高考后的第三天，陈又知睡到快中午才醒。

　　那三天他几乎把高三欠下的觉全补了回来，每天睡到天光大亮，醒了也不起，翻个身又闭上眼继续睡。

　　陈修齐没有叫他，只是每天早上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盖好，旁边压一张便签做完这一切就去公司，他没有写“别睡太久”之类的催他的话。

　　第三天早上，陈又知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膜。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几声鸟叫。

　　在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陈修齐说过的那句话，等他高考完就告诉他一切。

　　陈又知猛地睁开了眼，他躺了两秒，像是在确认那个念头是真的，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拉开门，踩着走廊凉凉的地板跑出去，在陈修齐房间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的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暗得像是夜晚还没走完。

　　床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呼吸匀长。陈又知也不管那么多，走到床边，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栋房子震醒：“陈修齐！喂！你醒醒！”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陈又知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叫了一声：“陈修齐！”

　　被子终于被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一张皱着眉的脸。陈修齐半睁着眼看了他一眼，表情带着一种被打断之后的阴沉，像是还没完全从睡眠状态里切换过来：“……吵什么。”

　　“你说过的！等我高考完就告诉我！现在我考完了！”

　　陈修齐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被子重新拉高，蒙住了头，被子里传来一句闷闷的，含混不清的：“……谁说的。”

　　“你说的！你自己说的！等你毕业我就告诉你一切！你原话！不许赖！”

　　被子纹丝不动。

　　陈又知隔着被子又推了一下：“你起来！把话说清楚！你躲什么？”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被子被慢慢拉下来一点，露出陈修齐那张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脸。他的头发睡得有点乱，眼睫还带着一点睡意，但他看了陈又知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刚刚醒来还没来得及把墙砌好，被看见了底下的轮廓。

　　陈又知在对上那道目光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确实太急了。他站在床边，脚心踩着地板，凉意从脚底一直漫上来。但他没有退，只是语气缓了一些：“你那天在书房里说的，你说等我毕业就告诉我一切。我现在毕业了，高考也考完了……你还没说。”

　　陈修齐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子从肩上滑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把那些太乱的东西理出顺序来。然后他开口：“我是想告诉你一些事。但那些事现在说出来，你可能还不太能理解。”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理解？”

　　“因为有些事，不是用道理讲清楚的，它可能需要用时间磨出来。”

　　陈又知站在床前，脚心踩着凉凉的地板，但他没退。他看着陈修齐，想了很久才开口：“那你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修齐靠在床头，像是被这句话问到了某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位置：“可能，想用你弥补过去的自己吧，也可能是值得。”

　　陈又知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

　　“你以前也对别人这么说过吗？”

　　“以前没有。”

　　陈又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凉地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注意到陈修齐说“以前没有”的时候，目光有一个很短暂的偏移，不是看向别处，是看向自己的手。陈又知以前注意到过这个动作。

　　陈修齐坐在沙发上，站在窗边，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偶尔会做这个动作，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那上面写着一些他自己也在反复看的东西。这种细节，他以前看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串起来过。今天早晨的光线太亮了，像是照到了那些裂缝的边缘。

　　“你说的值得。”陈又知又开口问，“是随口说的吗。”

　　陈修齐面无表情，但在无人看的地方轻轻攥紧被子，“你想的话可以是。”

　　“你凭什么觉得我值得？”

　　“...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多了。”

　　“......刨根问底不知道吗？”

　　“要刨根就下楼去刨根，我要睡觉。”说完，陈修齐扯过被子蒙住头睡下去。

　　陈又知：“喂！你这人怎么这样！”

　　无人应答。

　　陈又知站了一会，见人真的不想回答就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慢了一些。

　　陈修齐拉开被子，他知道自己的话露出了一个口子。他没打算今天就把所有事摊开，但他也没有把那道口子补上。

　　在床上躺了一会就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来。他站在窗前往下看，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从大门方向一直延伸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