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30、等 无

　　五月剩下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陈又知的模考成绩在最后一次大考中回到了班里前五。班主任在班会上念了成绩表，他的排名从十几名又爬了回来。

　　同桌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这半个月吃了什么药？”

　　陈又知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翻卷子，嘴角翘了一下。

　　那时候距离高考还有十五天。

　　他开始每天写一句短话放在笔袋里，不全是励志的话，有时候是“今天食堂的鸡腿没熟，难吃死了”，有时候是“隔壁班那个男生的头发又烫卷了，丑爆了”。

　　他写完就塞进去，第二天再写一张新的。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想让这段时间留下点什么痕迹，不然刷题的日子过得太快，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抓不住。

　　陈修齐没有再问他考得怎么样，也没有再提醒他“别熬夜”。只是在每天晚上，在陈又知写完作业之后，偷偷把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在他房间门口，杯底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有时候写“明天降温”，有时候写“今晚月亮很圆”。

　　其实陈修齐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可能是不好意思吧。

　　陈又知每晚拿起来看完，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

　　六月四号那天，陈修齐破天荒早回来了。陈又知正在客厅背文综，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明天休息。”陈修齐换了鞋走过来，“你后天考试，这两天别看书了。”

　　“我还没看完……”

　　“看完了也是这些，没看完也是这些。两天时间不够你翻盘的。”陈修齐在他旁边坐下，把他面前那本书合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看书，是把脑子清空，放松。”

　　陈又知看着他，像是想反驳，但嘴巴张开又闭上了，他靠进沙发里：“那我干什么？”

　　“去院子里坐坐，外面空气好。”

　　陈又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天还没有全黑，最后一层橘红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把树影拉得很长。晚风带着一点热气，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陈修齐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有邻居家的小孩在笑，声音隔着几栋楼传过来，轻得像隔了一层水。

　　过了一会儿陈修齐开口：“考完之后，你想干什么？”

　　陈又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了一会儿：“……先睡一天吧。”

　　“然后呢？”

　　“然后……想出去走走。”

　　“去哪？”

　　“嗯...还没想好。但想走远一点。”

　　陈修齐没有接话，因为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这里的太多人和事都在迫使他回想过去。

　　远处邻居家小孩的笑声隔着几栋楼传过来，轻得像隔了一层水。晚风把陈又知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又补了一句：“你也一起去吧。”

　　陈修齐侧头看了他一眼，陈又知没有看他，低头用鞋尖拨台阶缝里的石子：“反正你也没事干。”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干？”

　　“你的事不都在公司干完了吗，回家又不加班。”

　　陈修齐没有反驳，他靠回台阶上，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慢慢收拢成暗蓝：“……好。”

　　陈又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我进去了。”

　　“嗯。”

　　他走进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修齐还坐在台阶上，背对着他，肩膀的轮廓被路灯照出一层暖色的边。他看了一秒，推门进去了。

　　六月六号晚上，陈又知躺在床上，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奇怪的是，他闭眼之后很快就沉进了睡眠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没有挣扎。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他站在一个很亮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张空白的桌子。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握着那支钢笔，笔帽上那个“Y”在光下面闪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天也亮了。

　　陈又知下楼的时候陈修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份早餐，旁边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几支笔。

　　“东西都在这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陈修齐说。

　　陈又知坐下来，拉开文件袋看了一眼，然后拉上拉链：“没有。”

　　“吃吧，吃完我送你去。”

　　陈又知低头吃了一口粥，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咽下去之后说：“你紧张吗？”

　　陈修齐正在看他，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又不是我考试，我紧张什么？”

　　“...但是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没有。”陈修齐皱着眉很生硬的怼回去，然后垂下眼，假装自己在忙着吃早饭。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被陈又知尽收眼底，笑了一下，然后喝粥。

　　考场门口人很多。

　　家长和考生挤在一起，横幅拉了一圈，写着各种祝福的话。

　　陈修齐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陈又知解开安全带，拿起那个透明文件袋：“那我进去了。”

　　“嗯。”

　　陈又知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你会在门口等我吗？”

　　“会。”

　　陈又知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车，关上车门，往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陈修齐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正看着他。他没有招手，只是看着。陈又知也没有招手，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进了人群里。

　　陈又知找到考场和座位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铺了一层亮光。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陈修齐坐在餐桌前看他吃饭的样子，想起那句“会”，想起那晚台阶上并排坐着时晚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的感觉。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他低头展开试卷，在姓名那一栏写下“陈又知”三个字。

　　三天的考试过得很快。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陈又知走出考场，天是晴的，阳光特别亮。门口挤满了人，家长举着花和横幅，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他穿过人群往外走，在校门口的那棵大树下面，看见了两个人。

　　陈修齐站在树荫左边，李娟站在右边。陈修齐手里没有花，李娟也没有举横幅，两个人并肩站着，像是一起等了很久。陈又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朝他们走过去。

　　李娟先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她迎上来两步，又停下来，上下打量他：“诶哟，考完啦，还不错嘛，我看你精神还行。”

　　陈又知笑笑，“我挺好的，妈。”

　　李娟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考完就好，考完就好。”她说完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陈修齐。陈修齐没有走近，但也没有退开，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陈又知身上。

　　陈又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站了三天？”

　　“没有。今天刚到。”

　　“你骗人。”

　　陈修齐没有回答。在他低头的时候，陈又知看见他手背被晒红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在阳光下那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度。陈又知没有拆穿，只是说：“走吧，回家。”

　　李娟在旁边笑着说：“我做了饭，都回家吃。”她伸手拍了拍陈又知的胳膊，“走吧，一起回去，让修齐捎上我。”

　　陈又知：“好。”

　　到了楼下，三个人一起上楼。李娟走在前面，陈修齐和陈又知走在最后面。李娟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菜都做好了，热一下就行，你们先去洗手。”她推开门走进去，陈修齐跟在她身后。

　　陈又知换鞋的时候看见陈修齐在玄关站了一下，侧着头看李娟的背影，看了一秒才收回目光。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李娟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碗碟摆满了桌面。她往陈修齐碗里夹菜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陈修齐低头吃了，没有说话，但碗一直端在手里没有放下来过。

　　陈又知坐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人，心里想到的却是别的。

　　他想，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等成绩出来了，等通知书到了，等一些还没有说出口的事情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