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27、二月 无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陈又知起得很早。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冬天的尾巴还在拖着没走。他坐了一会，就去刷牙洗漱。

　　下楼的时候习姨正在厨房忙活，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又知醒啦？早饭马上好，今天开学，多吃点。”

　　“谢谢习姨。”

　　“谢什么，快坐。”

　　陈又知在餐桌前坐下，习姨端了一碗粥和两个煎蛋过来，又转身回厨房端了一碟小菜。

　　陈又知低头吃了几口，抬头问：“他人呢？”

　　习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先生啊，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早会。他走之前特意让我给你热了牛奶，说今天降温，让你别骑车了，等会有司机送你去学校。”

　　陈又知“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他什么时候走的？”

　　“六点不到吧。”习姨擦了擦手，想了想，“最近好像都走得挺早的，天没亮就出门了。我和先生说了，您也别太拼了，但是先生说没事，习惯了。”习姨摇摇头叹气。

　　陈又知没有接话，把粥喝完，站起来拿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对习姨说：“习姨，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说回来，不过没说几点。”

　　“那麻烦您多做点。”

　　“哎，好。”习姨笑着应了一声。

　　陈又知拉开门走了出去，风灌进来，带着冬天末尾那种干冷的气味。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缩了缩脖子上车。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还快。

　　课表排得更满了，晚自习延长到十点，连周末都被压缩成半天假。教室后墙上贴了一张倒计时牌。

　　“距离高考还有112天”，红底白字，每天换一个数字。

　　陈又知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桌上堆着各科复习资料，笔袋里那支钢笔插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每天刷题，对答案，订正，再刷。偶尔停下来转笔的时候会看一眼窗外，冬天的树枝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春天的颜色正在不动声色地铺过来。

　　二月中旬的一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习姨正在厨房洗碗。他换了鞋走过去：“习姨，他回来了吗？”

　　“先生回来了，在楼上书房呢。”习姨用围裙擦了擦手，“他说等你回来让你上去找他一下。”

　　陈又知愣了一下，然后上楼，敲了敲门。

　　“进。”

　　陈又知推门进去，陈修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像是刚看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又知：“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

　　“值日。”

　　陈修齐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推过来。

　　陈又知低头一看，是一盒润喉糖。

　　“最近天气干，你晚上回来嗓子都是哑的。”

　　陈又知看着那盒润喉糖，拿起来握在手里：“……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

　　“你回来换鞋的时候咳嗽了好几声，你自己没注意。”

　　陈又知想反驳，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最近晚上回来喉咙不舒服，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陈修齐又看了一眼他：“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写完早点睡，别熬太晚。”

　　陈又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盒润喉糖，糖盒是铁皮的，握在手里有点凉。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回了自己房间。

　　2月27日。

　　百日誓师。

　　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蓝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玻璃，没有一丝云，阳光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春天特有的那种透明感，不烫人，但很亮。

　　全校高三生集合在操场上，按班级站成方阵，横幅拉了一圈，红底白字写满了话。

　　“拼搏百日，不负青春”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高考加油”......

　　陈又知站在班列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校服袖口的边角染成暖白色。他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旗面被风吹得轻轻卷起来又展开，翻来翻去地响着。

　　先是校长讲话，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着：“同学们，今天是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日子。这一百天，是你们十二年寒窗的最后一程……”话音落下去的时候，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哗啦啦的一阵响，像是整面墙都在替那些话应声。

　　然后是年级主任。

　　然后是学生代表。

　　轮到宣誓的时候，领誓的同学站在台上喊一句，底下跟着喊一句。陈又知的嘴唇也跟着动了，声音不大，混在几百人的喊声里，像一条河里的水珠，落下去就汇进去了。但他知道那些话他是在心里重复了两遍。

　　一遍跟着念，一遍留给自己。

　　他看着前方远处那栋教学楼的楼顶，天空蓝得仿佛没有尽头。他想，一百天后他会坐在考场里，翻开试卷，写那些他准备了一整个高三的答案。然后他会离开这所学校，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但他希望那时候，他还能每天见到那个站在院子里等他回来的人，然后能和他肩并肩的站在一起。

　　风把旗子吹得更加用力地翻动起来，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招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旗面，又抬起来。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校服的白色衬得发亮，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

　　仪式结束后，各班整队带回。

　　陈又知走在队伍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趁人不注意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修齐发来的消息。

　　陈修齐：【今天百日誓师？我看到你们班主任发的照片了】

　　陈又知：【刚结束】

　　陈修齐：【好】

　　过了一会。

　　陈修齐：【高考加油】

　　陈又知愣了愣。

　　陈又知：【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又看着那几个字，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回去，跟着队伍走回教室。他坐回靠窗的位置，翻开练习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页上铺了一层均匀的光。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陈又知回到家的时候习姨正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看见他说：“先生好像在书房睡着了，我敲门没应，进去一看，趴桌上就睡着了。”

　　陈又知接过那杯茶：“给我吧，我去送吧。”

　　他上楼，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陈修齐确实睡着了，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向一边，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眼下有一层浅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深。

　　陈又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把茶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动作很轻，怕弄醒他。

　　关门出去的时候，习姨正站在楼梯口，看见他：“怎么样？”

　　陈又知：“睡着了，让他睡会儿吧。”

　　“哎，好。那晚饭我晚点做。”

　　陈又知点了点，回卧室写作业。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陈又知听见隔壁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刚醒过来的人走路时的那种节奏。他没有放下笔，但耳朵竖了一下。

　　脚步声穿过走廊，在他房间门口停住了。过了两秒，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请进。”

　　陈修齐推开门站在门口，外套还盖在肩上，头发有一点乱，像是趴着睡的痕迹还没完全散去。他靠着门框，声音还有点哑：“我睡着了？”

　　“嗯。”陈又知低头继续写，“茶给你放桌上了，凉了。”

　　“...看见了。”

　　陈修齐没有立刻走，他靠在门框上，像是在醒神，目光落在陈又知低着的头顶上，隔了几秒他开口：“你外套怎么在我身上？”

　　“你睡着了，怕你冷。”

　　陈修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件深蓝色的校服，手指在衣料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它取下来，叠好，走过来放在陈又知书桌边上，边角压平了才松开。

　　“下次别脱给我，你自己穿着。”

　　“你睡着了又不知道冷。”

　　“那也用不着给我盖。”

　　陈又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下次别在书房睡着。”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饭好了叫你。”然后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下去了。

　　陈又知坐在书桌前，看着手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伸手把边角又抚平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