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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辛苦了,放大版的陈又知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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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
陈修齐难得没有出门。
窗外的阳光好得不像是四月的应天,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旧书。茶几上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偶尔端起来喝一口,然后又放回去。
习姨今天休假,屋里安静得只剩翻书页的轻响,偶尔混着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
他看起来比平时松弛,肩膀没有绷着,眉头没有皱着,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头终于暂时收拢了爪子的动物,在暖色的光线下显得没那么远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简回。
简回:【今天有空吗?】
陈修齐靠在沙发上,单手打字。
陈修齐:【干什么】
简回:【那我要是说我现在在去你家的路上,你信吗?】
陈修齐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打了一行字。
陈修齐:【看来简少很闲啊】
简回:【开个玩笑^_^,不过说真的,哪天我真去了,你欢迎不欢迎?】
陈修齐还没来得及打字,门铃响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简回不会真的来了吧。
陈修齐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看见简回。
而门外,站着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人。
李娟。
陈修齐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他看见李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外套,围巾围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她站在门外,微微抬头看着这扇门,看见开门的人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是认出陌生人的那种停顿,而是另一种更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她没有错愕,没有后退,也没有问“你是谁”或者“我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她只是说了一句:“又知不在吧?我特意挑他上学的时候来的。”
陈修齐站在门里看着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李娟应该不知道他的存在。
在陈修齐看来,李娟应该只知道他是那个“资助人”,姓陈,对她儿子好,但她不该站在门口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认出他来。而且,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又很近的人的目光。
“您知道……”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轻了一些。
“我知道你不是他。”李娟笑说,“或者说,更早。”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娟没有等陈修齐反应,侧身走进玄关,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然后她抬头看着仍然站在玄关的陈修齐,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陈修齐僵硬的走过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在李娟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茶几上,保温袋的白色布料被光照得微微发亮,上面还沾着一点面粉印子,像是刚从案板上拿起来的。陈修齐看着那个保温袋,又抬起头来看向李娟,“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医院那天就怀疑了。”李娟说,“你进来的时候叫我妈。那个眼神、那种语气……又知从来不会那样叫我。他就算真的知道自己错了,也不会那么快就低头。他得跟我犟好久才肯松口。但你看我的时候,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我了。”
陈修齐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个保温袋的边角,没有说话。
李娟继续说:“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你说话的方式、走路的习惯、坐着的时候手放的位置。我跟他生活了十几年,这些东西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但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只是……年纪大了一点。”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看起来比他累。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才走到这里。”
陈修齐抬起头看着她。李娟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她在很久之前就把这件事想通了,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然后把它收好,放在心里一个不会弄丢的地方。
李娟看着他,隔了几秒又开口:“后来有一次我去学校接又知放学,想给他送件外套。刚把车停在校门口,我就看见你开车来接他,又知跟你说话。你坐在驾驶座里面侧过头看他。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一扇车窗。”她顿了一下:“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确定了。”
陈修齐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光线的形状在地板上移动着,很慢。
“那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一个……”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
李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陈修齐,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见过太多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重量。
“你是我儿子。”李娟认真的看着陈修齐一字一句道,“不管你从哪里来的,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你都是我儿子,我认得出来。”
陈修齐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他低头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李娟看见他攥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你问过他吗?”
李娟:“没有,他不说,有他不说的道理。我等着他自己开口。”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细碎的光点,在两人之间慢慢浮动。
陈修齐低着头,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久到窗外的云移过去,光线的颜色变了一点,他才开口,“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您。”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李娟。
这个动作很轻,但他做得很慢,像是抬起头的瞬间也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他的目光落在李娟脸上,没有躲开。
李娟也看着他:“你说。”
陈修齐张了张嘴,像是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上下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您以后身体会出问题。是癌症。”
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李娟,看着她坐在对面,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肩膀上。
李娟的表情仍是平静的,像是河底的石头,水流过去了,它还在那儿。
陈修齐:“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试过所有办法,所有医院。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的声音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轻了下去,但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李娟,像是要把这些话当面说清楚。
李娟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陈修齐,他的肩膀有一点收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后面轻轻压着他。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每一个字都拿什么压过了才说出口的。但他在看着她说话,一直在看着,没有躲。
然后她看见陈修齐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的弧度落下去,无声无息地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转头,他只是继续看着她,像是哪怕在哭也要把目光放在她脸上。
陈修齐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不皱眉头,不抽泣,没有那种压抑的,隐忍的抖动。只是安静地掉眼泪,像一堵墙在内部裂开了,外面还看不出来,但里面已经塌了。
他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裤子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李娟看了他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陈修齐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还是攥着的,僵硬的,像是攥了太久已经松不开了。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抚平,然后握住。
“你辛苦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没有颤。她握着陈修齐的手,看见他始终看着自己,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隔着一整段距离,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着那张她认得的脸。
窗外云又移过去了一些,光线的颜色又变了一点。
过了很久,陈修齐才开口:“我走的那天,您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吃饭。我后来每天都好好吃饭,但您不在,我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额头轻轻落在李娟握着他的那只手上。他的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动,像一堵扛了很久的墙终于在最后一刻找到了可以靠着的地方。
李娟没有抽开手,她只是坐在那里,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很多年前哄那个小男孩睡觉时一样。
“辛苦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窗外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晃。阳光安静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陈修齐低垂的头顶上。
陈修齐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松开了一个攥了很久的东西。他没有抬头,但他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阳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两个人的皮肤都照成暖色的。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摊着的那本旧书的书页吹动了一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锁转了一下。
陈又知推门进来,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十分大咧咧的说着:“喂,我回来了...”然后整个人突然愣主,站在玄关处,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看清楚客厅里的画面。
李娟坐在沙发上,手握着陈修齐的手,陈修齐的头抵着李娟的手,肩膀微微起伏。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三个人之间那些还来不及解释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陈又知一下子愣住了,过了几秒,他开口:“……妈?你怎么来了?”
李娟抬起头来,安抚拍拍陈修齐的肩,然后松开手,动作很自然地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走到玄关,拍了陈又知的脑袋。虽然力气不大,但也痛,“怎么,我还不能来吗?放学了回来饿了吧,饺子还热着,快去吃吧。”
陈又知看着她,又看了看沙发上的人。陈修齐已经抬起头了,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红,眼睫毛是湿的,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开口。只是在陈又知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错开视线。
嗯...有点凌乱美怎么回事...?
陈又知把书包放下来,走过去,在陈修齐旁边坐下。他没有追问,只是从保温袋里拿出一双筷子递给他,又给自己拿了一双,然后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妈,你包的饺子还是好吃。”
李娟笑了一下:“那当然。”她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们慢慢吃。”
陈又知站起来:“我送你。”、
“哎,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李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陈修齐。他已经拿起了筷子,正在低头夹饺子,像是想把那点痕迹藏进碗里冒出来的热气里。他的睫毛还没有完全干,在光线下有一点潮湿的亮。李娟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里的安静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安静,是那种装满了还没说完的话的安静。陈又知坐回沙发上,侧过头看着陈修齐。
“她欺负你了?”
“...那你好好说话吗。”
陈又知装模作样的咳嗽几声,“那你,眼睛为什么红了?”
陈修齐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热气:“……辣。”
陈又知看了一眼那盘饺子,猪肉白菜馅,不放辣椒。不过他没有戳穿,只是低头又夹了一个,然后把醋碟往陈修齐那边推了推。
“那你蘸醋,去去辣。”
陈修齐“嗯”了一声,蘸了醋,低头吃了一个。陈又知也夹了一个,嚼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妈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陈修齐沉默了两秒:“她自己找过来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想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陈又知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保温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边角还有捏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包好之后又在手里攥了一路。
陈又知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吃着那盘饺子。
窗外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陈又知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看着陈修齐:“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修齐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放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嗯,她什么都知道。”
陈又知看着他,隔了几秒:“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
陈修齐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很浅的金色边缘。陈又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碗筷。他站起来把保温袋收好,把筷子放进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那些还没说出来的话。陈又知背对着客厅,低着头冲水。
他听见沙发那边传来陈修齐的声音,很轻:“等你毕业,我就告诉你一切。”
陈又知没有回头,但他冲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窗外阳光正在慢慢倾斜,把屋里那些还没说完的话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快了,但不知道到底有多快。
不过他愿意等。
他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