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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偿还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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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出来那天,陈修齐收到了简回的消息。
简回:【人动了,在城西落脚。】
陈修齐当时正在开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听汇报。
散会之后他站在办公室窗边回了一条。
陈修齐:【继续跟。】
简回:【嗯。夜宵摊见面时间不变,他出来第一天不会走远。】
陈修齐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那几天陈又知觉得陈修齐有点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整个人比平时更安静了,饭桌上的话比平时还少。以前他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会问一句“今天学校怎么样”或者“李娟有没有给你打电话,怎么样”诸如此话。
这几天他回来之后只是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陈又知碗里,然后继续吃。
陈又知问了他一次“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公司忙”。
陈又知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陈修齐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间也比平时晚了。有一天晚上陈又知半夜起来喝水,路过陈修齐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两秒,没有敲门,端着水杯回了房间。他知道陈修齐没在看书,也没在处理文件。
只是在等一个消息。
周五晚上的别墅书房,陈修齐接到了一条消息。
简回:【今晚夜宵摊。人齐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
陈修齐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陈修齐:【现在】
他下楼的时候陈又知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出去?”
“嗯,公司临时有事。”
“现在吗?这么晚?”
“嗯。”陈修齐不自觉的垂下眼。
陈又知看了他两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陈修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陈又知。”
“嗯?”
“你早点睡。”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轻,陈又知坐在客厅里,听见院子里的车发动了,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电视关掉,没有上楼,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靠着扶手闭上了眼。
城西那片拆迁区在夜里很安静。路灯是坏的,偶尔有几盏还亮着,光也昏黄,像是随时会灭。陈修齐的车停在一百多米外的路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简回的消息。
简回:【夜宵摊侧边巷子,人到了。】
陈修齐下车走了过去。
冬天的风穿过没拆完的楼房,把地上的碎砖和塑料袋吹得哗啦响。他走进巷口的时候,简回站在墙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来了。”简回把烟收起来,“人在里面,喝了酒,走的时候落了单。我的人已经把他带到那边了。”
陈修齐点了一下头:“走吧。”
简回在前面带路,穿过两条废弃的巷子,拐进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间铁皮顶的旧厂房,门是半开的,里面透出一点光。陈修齐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几个人站在角落里,一个坐在地上,手脚被绑着,嘴被胶带封住了。旁边站着几个简回的人,陈修齐不认识,但他们的眼神都很稳,看得出是做过这种事的人。
简回走过去,低声跟他们说了几句,那些人点了点头,退到厂房门口守着。
门关上了。厂房里只剩下三个人——陈修齐,简回,和地上那个人。
陈修齐低头看着他。
那人仰着头,眼神里有一点醉意,但更多的是愤怒,一种被按在地上之后涌上来的,毫无来由的愤怒,像是那些被酒精泡过的神经还没来得及分辨恐惧,先本能地弹了起来。
“你他妈是谁?”那人吼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撞了几下又弹回来,“你们想干什么?老子犯什么法了?”
陈修齐蹲下来,和他平视。他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清醒的恐惧,只有被逼到墙角之后炸开的戾气,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你最近住在那条巷子附近吧。”陈修齐说。
“关你屁事!”
“你每天晚上在夜宵摊晃,喝完酒经过那条巷子。你身上是不是经常带一根铁管或者是一把,专门杀人的砍刀?”
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短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陈修齐看见了。那是一种被说中之后下意识的慌乱,但他没有承认,而是挣扎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几声闷响:“老子带不带东西关你什么事?你他妈谁啊?警察?”
陈修齐:“我虽然不是警察,但我比警察管用多了。”
那人盯着他,像是在从那张脸上找什么。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不对劲,不像是被逼急了硬挤出来的,倒像是从某个更深更乱的地方翻上来的东西,带着酒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劲。
“哦,你是来替那个小崽子报仇的?”
陈修齐没有接话,那人的笑收了一点,又咧开,像是被什么念头勾住了:“你说的是哪个?上周那个?还是更早之前那些?太多了,我记不清了。”
他像是在故意激怒陈修齐,但陈修齐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那张笑得扭曲的脸,脑海里是当年那条暗巷里简回被按在地上的样子。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笑的,也是这样说的。
“怎么办,我惹的人太多了,我记不清了。”
陈修齐嗤笑,“那今天就让你好好记清楚。”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简回。
简回点了点头,走到厂房门口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走进来两个人,身形高大,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东西。陈修齐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向地上那个人。
那人开始挣扎了,被绑着的脚在地上蹬了几下,身体像一条被翻过来的虫子一样蠕动。他的愤怒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原始的、动物性的警觉。他看着走近的两个人,开始骂,声音从吼变成嘶:“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弄死你们!”
“你可以试试?”陈修齐打断他,声音很平,“不过呢,今天晚上,我要把你欠的先都收回来。”
那两个人没有等男人说话。其中一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上一提,那人被扯得仰起头来,喉咙里的骂声断了一下,变成一声含混的闷哼。另一个人蹲下来,把他被绑在身后的左手拉出来,按在地上。
然后动手了。
先是左手,从手腕到指骨,一节一节地错开,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像干柴折断,闷闷的、结实的,每一声都落得很清楚。
那人发出了一声很长很低的呜咽,像一头被钝刀割开的牲畜,喉咙里有东西在滚但滚不出来。他的脸拧成一团,额角的青筋暴起来,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然后是右腿,膝盖下面那一段,那人用脚踩过的位置,今天被人用同样的力道踩了回去。骨裂的声音比手腕那一下更深更沉,像一根粗壮的树枝被拦腰压断。那人终于叫了出来,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变形了的、不像人声的嚎叫,拖着尾音在厂房里四处乱撞。
他趴在地上发抖,冷汗已经湿透了整张脸。他还在喘气,喘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乱。他的眼神终于变了,那些疯劲、那些愤怒,全被剧烈的疼痛拧碎了,只剩下涣散的、湿漉漉的什么。
陈修齐蹲下来,平视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是做完了一件事之后才有的那种平静,像一艘船靠了岸,浪已经退远了,“你上次在巷子里对他做的事。你知道吗,他那天只是去给他的朋友买东西,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错都没犯。”
那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但你断送了他一辈子,你知道吗?”陈修齐说着,“他的右手废了,右腿也废了。他后来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他本来可以走很远的路。”
“他什么都不欠你,但你欠他一条命。”
那人看着他,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意识辨认面前的这张脸。
他不认识陈修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个人。但他感觉到了,他做过的那些事,有人替他记住了。
“我会让你会活着的,但不是安心的活着。”陈修齐站起来,“你会永远记得今晚。”
那三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地上的人开始往后退,被角落的墙拦住,脊背撞上水泥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像铁钳一样夹住然后翻过去。
厂房里的灯只亮了一盏,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泥地上拉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陈修齐和简回在外面,两人站的不算太近,只是气氛有些沉默。
简回偷偷瞟了眼陈修齐,装模作样的咳嗽几声,“你还挺狠的。”
陈修齐:“...不会夸人就别夸了。”
“......”
“有烟吗?”
“嗯。”简回从口袋拿出烟,递一根给他。
“谢谢。”
陈修齐叼着,然后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帮他点着——是简回。抬眼,不小心撞进,陈修齐笑笑,“没想到,堂堂海外回来的简少竟然给我这个小老板点火。”
简回给自己也点了一根,“顺手的事。还有,你别把我说的这么高大上好不好。”
“夸你还不乐意了。”
“这还算夸啊。”
“不算吗?”
“那行呗。”
里面。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然后是什么东西撞上墙面的闷响,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像有人在用钝器慢慢敲一面不会碎的墙。
那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糊不清的,被堵在嘴里的喘气声,像是在喊又喊不出来。厂房里回荡着那声音,开始是挣扎的,后来变成别的什么,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按进了水里,水面不停地冒着气泡。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三个人退了开来,地上的人缩在墙角,整个人弓着,像一只被折断的虫子。他的衣服已经不成样子,脸上有擦伤,嘴角有一道裂开的口子,在灯下泛着湿亮的光。他整个人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剧烈地哆嗦,像是身体还处在某种持续的痉挛里,停不下来。
那几人出去和陈修齐,简回汇报。
陈修齐点点头,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爽吗?应该很爽的吧,毕竟你当时也这么对他。”
那人哆嗦的张张嘴,发现自己话都说不出来。
陈修齐也不想浪费时间,站起来,低着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那眼神,像是穿透了他,穿透了这间厂房,穿透了时间,落在很久以前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落在那个少年被按在地上时抬不起来的那张脸上。
“你活着也好,死了也好,”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个感觉会跟你一辈子。”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简回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打急救电话。别弄死了。”然后走了出去。
简回捏住鼻子,厌恶的看着地上的人,吩咐自己的人处理后事,然后小跑的跟在陈修齐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片空地,走过那些黑漆漆的楼道。风从拆了一半的楼房间灌过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别的什么,像是雨水,又不像雨水。
到了车旁边,陈修齐站定,对着简回。
“今晚谢了。”
简回把手插在口袋里:“你动手的时候挺稳的。”
陈修齐笑笑,“这种事不能不稳。”
简回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简回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陈修齐淡淡的回了个嗯。
简回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另一辆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他坐回驾驶座上,关上车门,没有立刻发动车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黑漆漆的道路。脑海里是厂房里那人在墙角蜷缩的样子,是骨头碎裂的闷响,是被撕裂的衣服盖不住的那些痕迹,是那句“他什么都不欠你,但你欠他一条命。”
那些画面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像一副终于完成的拼图,边角严丝合缝地咬合着。
他发动车子,驶出城西。
回家的路很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他开着车穿过沉睡的城市,经过那条陈又知每天都要骑过的路,经过那个换了一盏新路灯的巷口,最后拐进别墅区的大门。
他把车停好,推门进屋,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又知靠在沙发上蜷着身子,毯子滑落了一半,像是等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陈修齐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把滑落的毯子拉起来盖好,动作很轻。陈又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嗯?回来了?”
“嗯。”
“几点了……”
“很晚了,你去楼上睡。”
陈又知没有动,像是困得不行,又像是想确认什么,过了几秒他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你身上有味道。”
陈修齐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厂房里的铁锈,灰尘,烟,还有血的味道,洗不掉的那种。
“...工地上沾的。”陈修齐面无表情说。
陈又知没有追问,自己抱着毯子迷迷糊糊的上楼,走到一半回过头,对着陈修齐道:“陈修齐。”
陈修齐:“嗯,怎么了。”
“晚安。”
“...晚安。”
门被轻轻的关上。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陈修齐过去关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不停地晃动。他想起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一根针在慢慢往回抽,抽完之后留下一个洞。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了,不会再出现在那条路上了,也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人的路上。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像要把那些画面揉散揉碎,然后躺下来,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渐渐变淡。
那晚之后,他没有再提过这件事,简回也没有再问起。那条巷口的路灯一直亮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事情确实已经在那天晚上结束了,彻底地结束了,会在在冬天的夜色里落下来,然后被时间慢慢地压平,压成一枚再也不会被翻开的旧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