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22、惊险一遭 无

　　十月的应天开始降温了。

　　街上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陈又知的自行车碾过落叶的时候会发出脆响，他偶尔会放慢速度，听那声音在空旷的傍晚街道上散开。

　　陈修齐最近有点奇怪。

　　不是那种明显的奇怪，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到很晚。但陈又知注意到，他看手机的频率高了，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会拿起手机看一眼，然后又放下。还有一次陈又知半夜下楼倒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他走过去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总觉得陈修齐在等什么，说不上来等什么，但那种感觉像一根绷着的弦，安安静静地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第二天早上，陈又知出门之前，陈修齐在玄关叫住他。

　　“陈又知。”

　　陈又知已经预判到陈修齐下一句要说什么了，“我都知道。最近晚上别在外面逗留，放心吧，我放学就回来。”

　　陈修齐愣了一下，摇头笑笑，“嗯。”

　　陈又知正在系鞋带，系好后，抬头：“你这话说了一个月了。”

　　“...快去上学吧，再晚就要迟到了。”

　　陈又知看着他，陈修齐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像是有东西压在下面。

　　“知道了。”陈又知站起来，推开门，“我走了。”

　　“嗯。”

　　他骑车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修齐还站在门口，像是目送他拐过弯才关上门。

　　今天放学，陈又知被数学老师留下来了。

　　曹老师拿着一摞卷子坐在办公室里，一题一题给他讲错因。陈又知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一遍。

　　等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天也暗下来，窗户外面是一片沉沉的黑。

　　他加快脚步往楼下走，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忽然听见声音，一间教室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被什么掐住又松开，又掐住。

　　他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桌上摊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通话界面，显示“拨号中”但没有人接。她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又知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口：“同学？”

　　女生猛地抬头，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看见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六班的，刚被老师留下来改卷子。”陈又知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你没事吧？”

　　女生摇摇头，又点点头，像是自己也说不清。她低头看了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机：“我同学说好了要和我一起放学回家的……但是，但是她放我鸽子了。”

　　“你住哪边？”

　　女生报了一个地址，跟他回去的路有一半是顺的。陈又知想了想：“我骑车带你一段。你坐后面。”

　　女生愣了一下：“……可以吗？”

　　“你一个人在这哭到天亮也没人来接你。”

　　女生站起来，抹了一下眼睛，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陈又知把车推到校门口，等她坐上去之后踩了一下脚踏：“抓紧。”

　　“嗯。”

　　自行车滑进夜色里。

　　路上女生坐在后座上没有说话，陈又知也没有说话。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经过那条巷口的时候，他没有放慢速度，但他注意到，那个他经常注意的巷子，里面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一团，像一个张开的洞。

　　陈又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多注意那条巷子。

　　像是一种本能。

　　他摇摇头，不再想。

　　又骑了几分钟，陈又知忽然觉得不对劲。

　　因为身后一直都有有脚步声。刚刚驶出学校一段距离他就听到了，只觉得是路人。但他骑了这么久，这个脚步声也跟了这么久，而且还不止一个，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有回头，压低声音对后座的女生说：“你别往后看。”

　　女生刚想问为什么，陈又知加快了车速，但自行车在坡道上没有摩托快，那串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然后在拐弯的地方，三个人从斜刺里出来，横在路中间，酒气隔着几米都能闻到。

　　其中一个笑了一声：“哟，学生仔带妹子，挺浪漫的啊？”

　　陈又知刹住车，长腿撑在地上，后座的女生紧张地攥住了他校服的下摆。陈又知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跑。我拦住他们。”

　　“可是...”

　　“跑！”

　　女生跳下车，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朝亮着灯的方向跑去。

　　她跑出去十几米的时候，那三个人动了。

　　带头的那个伸手去拽陈又知的车把，陈又知把车一松，挡在路中间。

　　他很清楚自己打不过三个人，但拖一会儿应该可以。

　　拳头砸过来的时候他偏头躲了一下，肩膀挨了一记，然后他抬脚踹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有人骂了句脏话，第三个人绕到他背后，陈又知余光看见了，但来不及转身，就听见空气被破开的声音，夹着风声，速度很快。

　　然后那声音在中途断掉了。

　　陈又知转过头，看见陈修齐站在他身后，外套被夜风吹得鼓起来，脸色比冬天的冰还冷。他一脚踹在来人侧腰，那人趔趄了三四步，手里的铁管脱了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另两个人酒醒了一半，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没有说话。

　　陈修齐扫了一眼地上的铁管，然后看向陈又知，他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骂他为什么不听话，只是把他往身后拉了一步。

　　陈又知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然后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几个警察从亮着路灯的那头跑过来，其中一个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又和陈修齐简单做了笔录就压人离开了。

　　那三个人被带走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了。

　　陈修齐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陈又知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猛之后的那种抖。

　　陈又知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陈修齐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沉沉地压着，像山一样，“我一直跟着你。”

　　陈又知愣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出校门开始。”

　　陈又知没有接话，他看着陈修齐的脸，看着他肩膀位置衣服上有一道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的，边缘有一点洇开的深色。

　　他想问“你受伤了”，但话还没出口，陈修齐已经转身往巷子口走了。

　　“回家。”

　　陈又知跟上去，推着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陈又知走在后面，看见陈修齐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肩膀那一道被划破的口子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比他以为的要轻，轻得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什么力量弹了一下，震动还没有完全停下来。

　　他加快脚步，走上去，和陈修齐并肩，然后他侧过头，低声说：“你流血了。”

　　陈修齐没有看他，但脚步慢下来了一点。“没事。”

　　“回去的时候，我给你上药处理吧。”

　　陈修齐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少年脸上，表情带着一点倔强，和平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秋天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落叶和路灯的颜色。陈又知推着车，陈修齐走在他旁边，肩并肩的，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没有再问陈修齐为什么要跟着他，也没有问那个人是怎么知道他今晚会出事，但他知道，这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在看着他。

　　陈又知低下头看着地面，把车把握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