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21、引线 无

　　高三。

　　陈又知早上六点整的闹钟，比高二提前了二十分钟。他下楼的时候陈修齐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面前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份三明治，是已经包好的。

　　“时间来得及吧？”

　　陈又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来得及。”

　　“三明治带着，别在路上随便买早餐吃。”

　　陈又知“哦”了一声，把三明治塞进书包里，拿起牛奶喝了两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修齐忽然开口：“下午几点放学？”

　　“六点吧，怎么了？”

　　“到了跟我说一声。”

　　陈又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放学时间了？”

　　陈修齐没有正面回答：“最近天黑得早，所以要早点回来。”

　　陈又知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但时间不早了，他没再问，拉开门走了。

　　自行车滑下坡道的时候，风迎面灌进领口，秋天的早晨已经有点凉了。

　　第一天的课排得很满。

　　班主任换了，新来的老师姓沈，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沉甸甸的：“高三了，时间过得比你们想象中快。别回头，往前跑就行。”

　　陈又知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语文课本。新书特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扉页上那行“2015年9月1日。高三第一天。加油”还在，字迹比上学期端正了一些。

　　他看了一会儿，指尖沿着笔划的凹痕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合上课本，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钢笔握在手里。

　　笔身温热，是他掌心捂出来的。

　　笔帽上那个“Y”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一点细碎的亮，他拇指无意识地蹭过那道刻痕，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了一声无声的招呼，然后才把笔放回去。

　　下午五点半放学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推着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

　　陈又知：【我放学了】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高冷的不像话。

　　陈修齐：【嗯】

　　陈又知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跨上车骑回家。

　　路过那条巷口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放慢了速度，巷子很普通，墙面上爬着老旧的藤蔓，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多看一眼，就像有时候他明明没见过某样东西，却在看见的瞬间觉得熟悉。他收回视线，蹬了一脚踏板，继续往前骑。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凉意。他把那个奇怪的感觉甩在身后，拐过街角，别墅区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修齐又说了一遍：“最近天黑得早，早点回来。”

　　陈又知筷子停了一下，有些不解：“你昨天不是才说过吗。”

　　“我怕你忘记，所以再说一遍。”

　　“知道了。”陈又知夹了一筷子菜，“你最近怎么老盯着我放学时间？”

　　陈修齐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最近治安不好。”

　　陈又知抬头看他：“治安不好？你听说什么了？”

　　“新闻上说的。”

　　陈又知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但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跟上次发现两人同一天生日时一样，那种“他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把那根弦压了回去。

　　高三的生活比想象中紧凑。每天的课排满了，晚自习开始加时间，连课间都有人在刷题。陈又知适应得比预想中快，可能是因为高二下学期已经开始预热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身后有个人在替他兜着底。

　　他每天六点半出门，下午六点左右回来，有时候晚一点会给陈修齐发条消息。陈修齐每次回得都不多，最多两个字。

　　一个是“知道”

　　一个是“嗯”。

　　惜字如金，但陈又知注意到，他回消息的速度很快。

　　九月中旬的一次晚自习结束，他骑车回家，路上经过那条巷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把墙面照出一层暖色的光。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但陈又知还是放慢了车速，多看了两秒。

　　他到家的时候陈修齐站在院子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看见他推车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了十五分钟。”

　　“你算这么准？”

　　“你自己说的六点。”

　　陈又知把车停好：“路上绕了一下。”

　　“绕哪了？”

　　“没绕哪，就是骑得慢了点。”

　　陈修齐没再追问，转身进屋了。陈又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陈修齐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第一次见面说的那些话、四十五分数学还愿意管他、给他买笔、带他出国、煮面给他吃。他以为这些问题迟早会有答案，但时间越久，他越觉得答案可能比他想象中重。

　　他甩了甩头，把那根弦又压了回去，推门进屋。

　　九月底的一次月考，陈又知数学考了一百零六分。他拿到卷子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把分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翻了翻错题，一道计算失误，一道大题少了最后一步。晚上把卷子给陈修齐看的时候，陈修齐看了一眼分数，又看了一眼错题，然后说了一句：“步骤分还是扣了。”

　　“没有下次了。”

　　“嗯。”

　　陈修齐把卷子递回去，顿了顿又说：“最近放学路上人多不多？”

　　陈又知愣了一下：“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

　　陈又知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身后安静了两秒：“没有。”

　　陈又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话，抬脚继续往上走。回到房间他坐下来，认真回想起陈修齐最近的行为，想着：这人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但就是不说，问也问不出什么。

　　陈又知揉揉脑袋：“算了，不想了！本来就累了，我要睡觉！”

　　窗外秋风起了，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高三的第一个月，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而那道埋了很久的引线，正在暗处悄悄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