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20、八月 无

　　暑假开始的第一天，陈又知睡到十一点才醒。

　　下楼的时候陈修齐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罩着习姨留的早饭，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热了吃。”

　　陈又知看了一眼，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打开冰箱拿牛奶。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是陈修齐的笔迹：“牛奶记得热，别喝凉的。”

　　陈又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牛奶放回冰箱，换了个杯子倒了杯热水。

　　暑假按理说应该很轻松，但陈又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开始每天的生活变得很规律，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饭写一会儿作业，午饭自己解决，下午打打游戏或者看会儿书，晚饭等陈修齐回来一起吃。

　　但陈修齐最近似乎很忙，连着好几天都是晚上八点以后才到家，有时候进门还带着电话，边换鞋边讲工作上的事。陈又知坐在餐桌上写作业，听着他在玄关那边压低声音说话，等电话挂了才抬头看他一眼。

　　“吃了吗？”陈又知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陈修齐没回答，一般这个时候，陈又知就知道陈修齐又没吃完饭。他老是这样，一忙起来就不吃。

　　陈又知放下笔站起来，进了厨房。过了十分钟他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陈修齐面前，“吃。”

　　陈修齐看了一眼那碗面，鸡蛋卧在中间，葱花撒得均匀，汤底透亮，看着比外面小店的卖相还好，笑道：“谢谢。”

　　陈又知不自然的摸摸鼻子，“以后要好好吃饭，知道没，而且我也不能一辈子煮面给你。”

　　陈修齐低头吃了一口。不咸不淡，面条软硬刚好，鸡蛋是溏心的。

　　“怎么样？”陈又知问。

　　“嗯。”

　　七月中的时候，陈修齐出差了一趟。

　　走了三天。

　　那三天陈又知一个人待在别墅里。吃饭的时候没人跟他说话，看电视的时候沙发显得空了一半，晚上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只有他自己。

　　第二天晚上他给陈修齐发了一条消息。

　　陈又知：【你那边热不热？】

　　过了五分钟左右，那边回了一句。

　　陈修齐：【有事？】

　　陈又知看着那个字，又打了一行字。

　　陈又知：【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修齐：【大概后天下午】

　　陈又知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

　　陈又知：【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夏天的夜晚来得很慢，也比白天凉。房间里没开灯，暗沉沉的。他翻了个身，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三天下午，陈又知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立马抬头，看见陈修齐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提着行李箱。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在机场吃了。”

　　陈又知合上书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那你上去洗澡吧，我帮你把东西收拾一下。”

　　陈修齐一脸狐疑的看着他，没有说话，思考今天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

　　陈又知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嘛？我帮你提一下行李而已，至于那个眼神吗？”

　　“那你收吧。”陈修齐收回视线，转身上了楼。

　　陈又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那个背影，拎着箱子上楼，进了陈修齐的房间。他把箱子放在床边，拉开拉链，开始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外套挂进衣柜，衬衫叠好放进行李格，袜子卷成团丢进抽屉底层。

　　叠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穿过之后没来得及熨就叠起来了。陈又知把它拎起来，用手掌抹平了那道褶皱，叠好，放进衣柜里。他合上衣柜门的时候顿了一下，柜子里衬衫挂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排着，连衣架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和他自己乱塞一气的衣柜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秒，然后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推到墙角。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

　　陈又知做了两菜一汤，卖相算不上多好，但味道比以前有长进，连盐都放得准了。陈修齐吃到一半忽然说：“你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学，可以去开饭馆。”

　　陈又知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

　　陈又知抱起碗，用上下打量的眼神看着陈修齐，“咋听起来不像嘞。”

　　“......”

　　陈又知见人没说话，忍不住笑道：“好滴，我记住了，以后要是没钱了就来找你投资。”

　　“找我投钱开饭馆？”

　　“对啊，你出钱，我给你分红，名字我都想好了。”

　　“什么名字？”

　　“陈柚子私房菜。”

　　陈修齐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呛了一下，放下碗咳了好几声。陈又知坐在对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地响着，深夏的热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碗碟碰撞的轻响。

　　又过了一周多，陈又知开始准备高三的预习材料。

　　新课本还没发，他从学校借了一套上一届的旧书，厚厚一摞堆在书桌上。

　　翻开第一本的时候，他看到封面内侧有一行字——“高三加油”。

　　字迹潦草，不知道是哪个学长写的。

　　他看了两秒，然后翻到封底，用那支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高二结束，预备高三。”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两个更小的字：“加油。”

　　八月初，陈又知收到一条消息，是李娟发来的。

　　妈：【夏天了，回来住两天吧。妈想你了】

　　他看了两遍，回了一个。

　　陈又知：【好】

　　周末他回了李娟那儿。李娟做好饭等着他，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盘凉拌黄瓜。饭桌上她给他夹菜，说高三了要是累就回来住几天，妈给你做饭。

　　吃完晚饭他帮李娟洗碗，水声哗哗响着，李娟靠在门框上看他的背影，忽然说：“又知，你变了很多。”

　　“嗯？有吗？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李娟想了想，“就是……整个人好像是焕然一新一样。”

　　陈又知没有接话，低头冲洗碗碟，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过了一会儿他把碗冲干净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妈，等我考上大学，我给你买个大房子，让你也过上神仙般的生活。”

　　李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房子不用，你回来吃饭就行。”

　　陈又知也笑了一下，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别墅已经快十点了。陈修齐在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陈又知没有敲门进去，直接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一小摞便签，边角都压平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合上，拿出练习册，开始刷题预习。

　　窗外风声一阵一阵地响，带着初秋前最后一点夏夜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

　　八月了。

　　高三，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