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14、新台词 已修

　　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快。

　　从美国回来后，陈又知像是被什么勾住了魂，隔三差五就往陈修齐的书房跑。

　　名义上是“写作业”，实际上是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窝着，偶尔翻两页书，偶尔刷手机，偶尔抬头看陈修齐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回去。

　　有一次他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陈修齐低头的侧脸。

　　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他眉骨和下颌的位置，他又愣了一下。

　　还是像，但好像又没有之前那么像了。

　　可能是因为最近看习惯了，也可能是他已经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能是巧合”，那道念头已经被他压下去太多回，已经翻不出什么浪了。

　　他别开眼，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刷手机。

　　陈修齐被他看了几回，终于忍不住放下笔，“你作业写完了？”

　　“嗯，写完了。”

　　“那你在这干什么？”

　　“这里网快。”陈又知面不改色。

　　陈修齐看了一眼自己家的WiFi信号，又看了一眼陈又知，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他没拆穿。

　　开学前一天，陈又知回李娟那儿吃晚饭。

　　李娟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都是陈又知爱吃的。

　　吃到一半，李娟忽然放下筷子。“明天开学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住校的东西也带了？”

　　陈又知筷子顿了顿：“……我不住校了。”

　　李娟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吗，高二了，住校能……”

　　“有人跟我说，高二不住校也学得好。”陈又知低头扒饭，“我想试试。”

　　李娟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个姓陈的说的？”

　　陈又知“嗯”了一声，没抬头。

　　李娟又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行，你心里有数就好。”语气里没有不放心，反而带着一点认命似的纵容。

　　陈又知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李娟已经低头喝汤了。

　　他忽然觉得，他妈其实什么都清楚。

　　开学那天，陈修齐开车送他去学校。

　　陈又知坐在副驾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里装着新发的课本和几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新笔。

　　车停在校门口，陈又知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又停住了。

　　“怎么了？”陈修齐问。

　　“……没什么。”

　　“有事就说。”陈又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学期……你还会来接我吗？”

　　陈修齐侧头看他，少年的眉眼已经比初见时长开了一些，但眼神里还带着一点不确定。

　　“看情况。”

　　陈又知的表情垮了一下。

　　“一般情况都会接。”

　　陈又知的眼睛又亮了，“走了。”他推开车门跳下去，书包往肩上一甩，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句：“晚上见！”

　　陈修齐隔着车窗点了点头。

　　陈又知转身跑进校门，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陈修齐发动车子，往公司开。

　　阳光很好，新学期第一天。

　　高二的生活比高一紧了很多。

　　课程多了，作业多了，连课间都短了。

　　陈又知有时候放学回来，累得趴在餐桌上不想动，陈修齐会给他倒杯水，什么也不说，放在他手边。

　　陈又知喝完后，缓过劲来，抬头问：“今天你工作累不累？”

　　陈修齐正在旁边看文件，头也没抬：“还好。”

　　“你骗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陈修齐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陈又知也不追问，站起来把空杯子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拿了一管眼霜，放在陈修齐面前，“习姨给买的，说好用。你试试。”

　　陈修齐看着那管眼霜，又看了一眼陈又知的背影，摇摇头没说什么。

　　又过了几周，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陈又知数学考了八十五分，比上学期的期末又高了几分，总分进了班里前十二。

　　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心跳快了好几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放学的时候，陈修齐果然在校门口等着。

　　陈又知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成绩单往中控台上一放，不说话，陈修齐低头看了一眼，停顿了两秒，然后发动车子，“晚上想吃什么？”

　　陈又知嘴角压不住了：“嗯...随便吧。”

　　“随便是什么菜？”

　　“……烤肉。”

　　“嗯，知道了。”语气没什么波澜，但陈又知注意到，陈修齐开去烤肉店的时候，车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带他去吃那顿奖励似的。

　　那家烤肉店在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味道很好。

　　陈修齐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八十五分。”

　　“嗯。”陈又知假装在看手机。

　　“比上学期期末高四分。”

　　“嗯。”

　　“总分进了班里前十二。”

　　“嗯。”

　　陈修齐放下水杯：“你是不是不打算正面回应？”

　　陈又知终于抬头，嘴角翘着，眼里全是得意：“你想让我怎么回应？”

　　陈修齐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还行。”

　　陈又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

　　“为什么？”

　　“明明是你先摆起架子来的。”

　　陈又知笑着摇头，夹了一块烤肉放进陈修齐碗里。

　　“那我下次考九十分，你还说还行？”

　　陈修齐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年，笑道，“等考到了再说。”

　　晚饭吃到一半，陈修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简回：【小陈总，听何秘书说你最近忙得很？】

　　简回：【要不要出来吃顿饭？我请】

　　陈修齐看了一眼对面的陈又知，回了两个字。

　　陈修齐：【改天】

　　简回：【又是改天？你这改天改了多少回了？】

　　陈修齐没再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陈又知看了他一眼：“谁？”

　　“简回。”

　　陈又知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哦。”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

　　陈修齐没解释，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你的。”

　　陈又知低着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狠狠的嚼了几下。

　　吃完烤肉回家，陈又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那个姓简的，是不是经常找你？”

　　陈修齐握着方向盘：“偶尔。”

　　“你都回他吗？”

　　“看情况。”

　　陈又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忙的话，不回也行，又不是上赶着巴结他。”

　　陈修齐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看着窗外，耳朵在路灯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红。

　　“知道了。”陈修齐说着。

　　陈又知没再说话，但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回到家，陈又知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

　　新学的章节比之前难了一些，但他没急着往下做，而是翻到前面几页，看了一眼那道他曾经怎么也做不出来的立体几何题。现在看着，好像没那么难了。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划掉，又重新画了一条。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陈修齐坐在对面低头看文件的样子，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陈又知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然后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辅助线，重新画了下去。

　　他心想，时间久了，好像也没有那么像了。可能是看习惯了，也可能是他已经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修齐发来的。

　　陈修齐：【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陈又知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陈又知：【知道了】

　　陈又知：【你也多穿】

　　陈修齐：【嗯】

　　陈又知放下手机，低头继续做题。

　　草稿纸上的辅助线越画越顺，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高二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圆，夜色很深。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变成像陈修齐那样厉害的人，是不是就可以站在他身边，不用被保护了。他低头，继续做题。

　　书房里，陈修齐也还没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脑海里是今晚陈又知在烤肉店里说的那句。

　　“那我下次考九十分，你还说还行？”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先考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