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15、啧 无

　　这九十分来得比陈修齐预想的快。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陈又知数学考了九十一分。

　　总分挤进了班里前八。

　　成绩出来那天，陈又知没有像上次那样把成绩单往中控台上一拍等表扬，而是揣在书包里，一路上都端着脸不说话，像在憋什么大招，直到吃完晚饭，他才慢悠悠地从书包里抽出那张纸，平放在陈修齐面前。

　　“咳，喏。”

　　陈修齐低头看了一眼。

　　九十一分。

　　红色的数字印在纸上，工工整整。

　　他看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一脸“你夸啊你倒是夸我啊”的少年，不动声色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嗯。”

　　陈又知等了半天就等来一个“嗯”，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就这？”

　　“那不然呢？”陈修齐放下水杯，“我敲锣打鼓，在整座城里放烟花给你庆祝？”

　　“那倒也不用。”陈又知别开脸，语气很勉强，“但好歹比‘还行’多两个字吧？”

　　陈修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站起身往楼上走。

　　“你干嘛去？”

　　陈修齐没回头：“拿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下楼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走到陈又知面前，放在桌上，推过去，“打开看看。”

　　陈又知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盒子，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哑光，笔身简洁，握在手里有一点分量。

　　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Y。

　　“你什么时候买的？”陈又知握着那支笔，声音有点不自然。

　　“上次出差看到的。”陈修齐在他对面坐下，“觉得适合你。”

　　陈又知低头看着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努力端着，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就一支笔啊？”

　　“嗯，不然呢？你想要什么？”

　　陈又知把笔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声音闷闷的：“没有……这个也挺好的。”他合上盖子，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谢谢。”

　　陈修齐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抱着盒子快步上楼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

　　进入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

　　陈修齐的工作也忙了起来，早出晚归的忙着年底结算、年度报告、明年的预算规划，何秘书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他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回到别墅已经过了十点。

　　但不管多晚，客厅的灯都亮着。

　　陈又知窝在沙发上写作业，看见他进门，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像是确认他回来了，就好了。

　　有天晚上陈修齐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

　　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但沙发上没人，茶几上随便摊着一本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杯空杯。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练习册，是数学，辅助线画到一半，笔还搁在页面中间。

　　他正要把杯子收走，忽然看见练习册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回来这么晚，等你等到睡着了。”

　　陈修齐顿了一下。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写的，语气带着一点抱怨，又不太像抱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练习册合上，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

　　“下次晚归会提前发消息，别干等。”

　　陈又知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耳朵红了很久，但他把那张便签撕下来，折好。

　　十一月底，简回又约了一次饭。

　　这次是直接发到何秘书那边的正式邀请，不是私人约饭，是“简氏集团与新雅集团就新能源项目进行初步接洽”的商务局。

　　这下陈修齐没法推。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邮件，沉默了几秒，然后对何秘书点点头。

　　晚上他告诉陈又知这件事的时候，少年正趴在餐桌上写英语作业，笔尖顿了一下，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哦，几点？”

　　“七点。”

　　“在哪里？”

　　“市中心的餐厅。”

　　“吃多久？”

　　陈修齐看着他：“你问这么细干什么？怎么，你也想去？”

　　陈又知把笔放下，抬头，表情平静：“我就是确认一下你在外面待多久。我好安排写作业的时间。”

　　语气很平静，表情也很正常。但陈修齐注意到，他放下笔的时候，笔帽对了好几次才对准。

　　“九点之前回来。”

　　陈又知“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但翻页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那个商务局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简氏和新雅的负责人都在，正儿八经地聊项目框架、合作模式、分成比例。

　　简回坐在主位，全程专业得体，跟陈修齐的交流仅限于工作内容。只是在散场的时候，他走到陈修齐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小陈总，你最近好像瘦了。”

　　陈修齐微微皱眉，侧头看他，简回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走了，陈修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捏了捏眉心。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

　　陈又知趴在沙发上，脸埋在一个抱枕里，像是睡着了。

　　陈修齐走过去，正要叫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回来喝这个。解酒。”

　　陈修齐看着那杯蜂蜜水，站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想把陈又知从沙发上捞起来，结果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

　　“几点了……”

　　“九点十分。”

　　“哦。”陈又知闭着眼靠在他肩上，“你说九点之前回来的。”

　　陈修齐顿了顿：“简回拉着说了几句话。”

　　“啧，他话真多。”

　　“...嗯。”

　　陈又知没再说话，像是又睡过去了，陈修齐把他放回沙发上，转身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

　　是甜的。

　　还是温热的。

　　他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呼吸均匀的少年，低头又喝了一口。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陈又知数学考了九十三分，总分班里第六。

　　放假那天，陈修齐去接他。

　　陈又知拉开车门坐进来，照例把成绩单往中控台上一放。

　　这次不用他说，陈修齐自己拿起来看了，然后他把成绩单递回去，发动车子。

　　“我们去超市。”

　　陈又知愣了一下：“去超市干嘛？”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火锅底料，我看超市有。”

　　陈又知愣了两秒，然后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是冬天的光景，树枝光秃秃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车里暖气很足，落日的余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又知忽然说：“陈修齐。”

　　“嗯。”

　　“期末考试放完假，就放寒假了。”

　　“嗯。”

　　“寒假不用早起。”

　　“嗯。”

　　“寒假……”陈又知顿了顿，“你会一直在家吗？”

　　陈修齐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看着窗外，耳根有一点红，语气努力装成随意的样子。

　　陈修齐手指轻点方向盘，“这个嘛...看情况。”

　　陈又知的表情垮了一下。

　　“不过，没什么事我一般都在。”

　　陈又知没说话，因为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那你不回去看看李娟？”

　　“他这几天忙，没空管我。我好几次给她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陈又知摆出伤心欲绝，失望的神情。

　　见此，陈修齐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你妈忙着挣大钱，要多体谅体谅她。”

　　被摸了头的陈又知没有之前那样一下子炸毛，反倒有点愣神，“...好。”

　　车子拐过街角，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两个并肩坐着的人身上。

　　高二上学期结束了。

　　寒假要开始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围着一锅红汤吃火锅。

　　窗外寒风凛冽，屋里热气腾腾。陈又知把肉片丢进去，等它浮起来就捞，咬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陈修齐说。

　　陈又知眼里闪着金光，“好吃。”

　　“那也要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陈又知没理他，又捞了一筷子，夹到陈修齐碗里，“你尝尝这个。”

　　陈修齐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又看了一眼陈又知。少年被火锅的热气熏得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

　　他低头吃了。

　　“怎么样？”

　　“还行。”

　　陈又知翻了个白眼，但笑了，“你能不能把那个词戒了，我都听腻了。”

　　“...受着。”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陈修齐放下筷子，看着被热气蒸得脸发红的少年，忽然说：“好吃。”

　　陈又知愣住了。

　　陈修齐已经低头继续吃了，像是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但陈又知知道，那不是随口。

　　他低头也继续吃，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他发烫的脸藏了起来。

　　窗外是深冬，屋里是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