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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京 大部队清早 ...

  •   大部队清早启程回京。
      温吟秋在熹微中醒来。
      总有畜生醒得比人早,天刚泛起鱼肚白,远处已隐约响起几声鸡鸣。但除此以外,一片宁静。
      温吟秋环顾这个自己住了近四年的地方。
      四壁萧然,冷冷清清,当中勉强摆了几件家具。
      一张桌子,一张床,两把椅子,还有一角放着的,一副碗筷,他摆摊的推车。一眼可以望尽,这就是温吟秋过去四年的寓身之所。
      温吟秋把几件换洗衣物收进行囊,背在身上。
      他回眸再看了一眼,就关上了那扇漏风的破木板门。

      等他走到桥头约定的地点,正好柴云朗的军队也到了。
      “县丞那边已经报备过了,我们不用再经过乐鲤城,直接上路。”
      柴云朗说着,看了眼温吟秋的打扮,不免愕然。
      一身白色便衣配草鞋斗笠,身上背着个不算大的软布行囊,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带,如此轻简。

      桥头还坐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小乞丐。
      “温大哥,”何小娘子走上前。
      看了眼温吟秋,又看了眼柴云朗,何孟春犹豫片刻,把一箩筐递给柴云朗,“柴恩公,这个是给你们路上吃的。”
      箩筐里是鸡蛋,中间还混着几个大的,应该是鹅蛋。
      “谢,谢谢。”柴云朗接过竹筐,他还是没记起来这何小娘子是何许人。自己怎么就成恩公了?
      “温大哥,这个是给你的”何孟春说着,又把一个布包交给温吟秋。
      温吟秋用手感觉了一下包裹里装的东西,温声道:“谢谢何姑娘,也替我谢谢赵大娘。”
      “哎,我能帮到的,也只有这些。温大哥救过我的命,这恩情,小女子怎么都还不完。”一想到温大哥又要回到京城那龙潭虎穴,何孟春心里就不是滋味。
      但她也知道,京城,那是温小侯爷的家,他回去,也许是早晚的事。
      毕竟,金鳞岂是池中物?
      希望他此行,能够平安吧。
      温吟秋摇了摇头:“这话,应该我对何姑娘说才对。没有何姑娘相救,温某人四年前早就是路边的无名冻死骨了。”
      “谢谢何姑娘。”温吟秋十分郑重地又说了一次。
      “不不不,如果不是温大哥当年替我赶走恶人……”
      “好啦好啦,我都听过八百遍了,再聊下去干脆留下来吃午饭算了。”小乞丐陆鸣笙挤进来,打断了互相点头哈腰的两人。
      小乞丐站定,脏兮兮的手攥成拳,酝酿一番情绪,抱拳说道:“秀才,你走了,这枫林乡我呆着也没意思。”
      “本少侠要去别的地方闯荡了,我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完,拉过温吟秋的手,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上。
      温吟秋摊开手,是一块打磨得光亮的铁牌。铁牌上面凿刻着一些如蝌蚪,小虫一样的纹路,看着十分精致,但温吟秋也看不出是什么门道。
      小乞丐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你收好了,哪天需要江湖救急,就找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把这东西一抛,会有人来找你。”
      “杀人也行。”小乞丐的声音又压低了些。
      温吟秋此番回京,和江湖人士大概不会有什么关系,而他想杀的人,也不是随便什么江湖势力能搞定的。
      不过小乞丐一片好意,温吟秋还是摸了摸他的头:“谢谢,鸣笙有心了。”

      柴云朗一行,除去这次折在草帽山上的,还有九十三人。
      打头的是两匹开道的小驹,士兵扛着旆旗。接着是仅有的几匹大马,后面跟着骡子拖着小车,车上是装布草装备的几个箱子,再后边,是所有的步兵和压尾的军官。
      陈荃已死,属于副官的那匹马正好空出来给温吟秋。

      马蹄踏过湿软的土壤,留下的蹄印又被紧随着的车轮辄迹覆盖。
      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线,穿行在晨雾弥漫的田埂小路间,小路上稀疏地种着几棵果树。
      偶尔,枝桠间穿出悦耳的鸟鸣。
      背后高高矮矮的山峦丘陵连成一片,有如一位绿衣美人隔着罗纱帐,倒卧在天地间。
      被画成格子的茵绿田地里,细碎点缀着头顶草帽的农人,和墨点一样的耕牛。
      一路上,也有在田里干活的庄稼人认出那个卖字书生,和他打招呼,见他一袭白衣骑在大马上,都目瞪口呆。
      “秀才,你这是要去哪呀?”钱大伯在田里招呼道。
      温吟秋远眺环抱着他们的碧绿山峦,人在自然中显得如此渺小。
      他目光如深潭古井,徐徐回道:“回家。”
      “喔唷,你家里人终于找到你了?好啊好啊,平平安安地回去,回家了继续好好读书做学问,以后啊,做大官!”
      “嗯。”

      没多久,队伍就上了官道大路,遇上的人就少了许多。
      偶尔有行脚的商贩,赶集的农人和队伍打个照面,看着前面飘扬的昱国旆旗,一个个穿戴甲冑的士兵,都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怕触了军爷霉头。

      走了二十几里地,一行人停下来稍歇片刻,吃了点干粮,继续上路。
      一直走到太阳落山,他们找了个地方扎营,生火做饭。
      何小娘子送来的鸡蛋鸭蛋就派上了用场。
      烧沸水一煮,蛋壳一剥,空气中散溢开浓浓的新鲜土鸡蛋香气,这可比他们平时行军吃的干粮要好多了。

      柴云朗蹲下,把一个剥好的光圆鸡蛋递到温吟秋面前。
      温吟秋摇了摇头:“谢谢,我吃素。”
      温吟秋找人要了一口小锅,也舀了些水煮沸,把何姑娘给的那些菌菇倒在里头,正做在烧旺的柴火边等开锅。
      柴云朗愣了愣。
      看着低头拨弄菌菇的温吟秋,他忽然想起他俩重见后的第二天,他趴在温吟秋的房顶上看温吟秋喝汤,喝的似乎也是个菌菇野菜汤。
      温吟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选择吃素的呢?
      柴云朗涩声地开口:“是因为……”
      “嗯。”
      心像是被灌了铅,缓缓地往下坠。
      很奇怪,看温吟秋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在桥头摆摊卖字的时侯,柴云朗只觉得故人的衣服不同了。
      不管温吟秋身上披的绫罗绸缎还是麻布粗衣,人都还是那个人。
      当看见温吟秋被恶霸欺负,柴云朗心中也存着些念头,觉得温吟秋不过是在隐藏实力,最后也被柴云朗猜对了。
      但偏偏是吃素这件小事,柴云朗让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回不去了。
      被放在心里,用每日每夜,每一餐去纪念的,那是多么触及灵魂的伤口。
      “……”
      沉默半晌,柴云朗终于开口:
      “ 那你也不能光喝汤啊,那哪里顶饿?”
      温吟秋抬眼看他:“还有干粮。”
      “我,我再去帮你挖点野菜。”柴云朗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脚步有些慌乱。
      温吟秋注视着柴云朗遁逃进夜色中,火光在他的脸上熠动,亲吻着他的脸颊。

      黑灯瞎火的,挖什么野菜?
      但还真被柴云朗在附近找到一些,仔细在溪水里洗干净,这才拿到温吟秋面前。
      在滚着的汤水中一汆,碧绿的菜叶让人食欲大开。
      温吟秋给柴云朗也打了一碗汤。
      深蓝色的夜幕下,身披群星,柴云朗抱着汤碗,和温吟秋并肩坐着。
      这次,柴云朗选择换个话题:“那个,何小娘子究竟是什么人啊?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温吟秋看着面前的星海,回忆起那恍若隔世的过往:“有一次,你我相约去城郊的马场,遇到一个姑娘拦路。”
      “哪一次?”
      “你说不和我比骑艺就不好好背书的那次。”温吟秋说。
      “哦……好像有点印象。那个姑娘衣服破烂,几不蔽体,一个中年男子跑过来与她拉扯,她抱着侯府马车的车轱辘打死也不撒手。”柴云朗回忆道,“我当时是不是说,赶紧把人赶走,不然我们要来不及去骑马了?”
      “等等……是她?”
      “正是她。”

      那时,马车经过天街,行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个衣衫凌乱的少女在和人拉扯。
      见到形容不凡的柴温二人,少女不要命似地跑过来。
      少女不顾被马蹄踩踏的风险,抱着马腿哭诉,说自己是某某乡镇人,家中在京中行商,母亲早逝,父亲暴丧,叔叔要把她卖去青楼吃绝户,求二位公子救命。
      每天看着家里十几个小娘争风吃醋,柴云朗对女人的眼泪本能地厌烦。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想讹人的?
      柴云朗踢了两下马肚就要走。但温吟秋下了马,将人扶起,还带她去温家经营的铺子找人,安排她回乡。
      赶到城郊草场已经有些晚了,但也还来得及。
      两人在马背上过招,柴云朗一边被揍一边骂骂咧咧地被逼着背课文。
      “王司敬民,罔非天…天……”
      “胤,咿——你别过来,我想想!我能想起来!”
      “典祀无丰于昵。”温吟秋接道。
      柴云朗一个身形不稳,掉下马背。
      温吟秋赶忙翻身下马。
      正欲将人扶起,就见柴云朗鲤鱼打挺翻身挑起,把温吟秋掼倒在草地上。
      “可算抓到你了。”柴云朗邪邪一笑。
      温吟秋膝盖往上一顶,柴云朗的笑容凝固,面部扭曲地倒在一边,蜷成了只虾米。
      “你不仁,我亦可不义也。”温吟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狡黠笑意。

      那天黄昏时,两人躺在草地上,聊起人生。
      “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吃那么多苦。从小能玩的时间都拿去读书交际,就为了弃文从武,入朝为官么?为什么不吃着家底,得过且过?”——反正柴云朗从小看到的身边人都是这样的。
      温吟秋说:“如今武将已无实权,朝庭对外敌犯边的策略也愈发保守,温家要寻一条出路。”
      “而我,也觉得当今世道,唯有从文才能经世济民。”
      经世济民么?柴云朗心有所感,毕竟少年意气,顿时也生出点抱负来:“既然你想做文臣,我就做站在你身边的大将军。”
      “心中有丘壑,我该称你一声小先生。”
      “但是,等你登科拜相了,我把你耍阴招的事情印个两百份满城贴。”
      温吟秋头枕着胳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等你成了镇国虎将的时候,人家知道你小时候被个文臣揍,不知道谁更丢脸。”
      “你!啧,还得是你们文人的嘴,比刀子更利。”
      “此情此景,应该有酒。”

      柴云朗侧身掏了掏,把他装着酒的软袋丢给温吟秋。温吟秋接过,仰头饮下。
      残阳如火,烧透了半边天。

      “何姑娘回到枫林乡后,决定留在祖籍,做点小本生意。某次赶集采买的时候,她遇到了倒在路边的我。”
      “酒还喝吗?”
      柴火堆边,柴云朗从回忆中浮起,侧身摸了摸,还真摸到个酒囊,犹豫着要不要递给温吟秋。

      “能。”
      温吟秋接过酒囊,清浅地抿了两口。
      “这,也算是结善缘吧。”柴云朗感慨道。

      温吟秋的脸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因缘果报,和合际会。善缘,也许吧。就是,也不知道如今这般,算是什么报应。”
      “对我来说,就是善报。”柴云朗说。
      温吟秋看向他。
      “你说她救了你,能再见到你,对我来说就是善报。”
      温吟秋勾了勾唇角。

      “柴云朗,七年的时间很长,足以把人变成鬼,鬼再变成人。”
      “你怎知现在见到的,是人还是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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