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想清楚 湿热黏稠的 ...
-
湿热黏稠的触感在指尖漫开,开始的刺痛退去,变成突突的阵痛。
但伤口不深,只划破表面的皮肉。
劫后余生的徐氏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抬头,终于得见那张她以为入了阴曹地府,转世轮回的脸。
少年人的面孔长开了,更加俊美,就算草帽粗衣,也只是显得清贵。但在徐氏眼里,眼前的人更像玉面阿修罗,来索她命的厉鬼。
温吟秋收起短剑,冷冷地看着跌倒在地上,满脸惊怖说不出话的徐氏,勾起一个笑。
“我不杀你。”
“我现在不杀你。”
“我来,是要告诉你,我回来了,住在京城,离这里半天路程。”
“你的命,我随时可以取走。”
“但那样太便宜你了。我要你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活在恐惧之中!”
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而去。
踏在安顺郡主府的瓦墙上,像一只迎风的鸟,温吟秋极目远眺。
安顺郡作为旧朝太后的封地,并说不上是什么繁华地方。远远望去,只能看到零星的低低矮矮的房舍,和一望无际的农田。
小小的房子上升起炊烟,书生的衣袂被风吹起。
阳光透过白色的衣衫,把人照得透明,好像暴露在日光下的一缕孤魂,在下一个顷刻,就会消散不见。
一个人踏着房瓦飞了上来。
深青色的衣衫,仿佛把人也染上了蓝,化作乌黑的永夜,遮蔽住书生面前的日光。
“你不是说你不翻墙,只走正门吗?”
温吟秋神色淡淡,看向来人:“你跟来做什么?”
“我……不放心你。”
温吟秋轻嗤一声:“我什么都没做,没有杀徐氏。我说了,来见一位故人。放心了吗?”
柴云朗的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他开口:“这些事,你不必一个人扛,我可以帮你。”
温吟秋审视着他:“好感人啊,但你以什么身分帮我?”
“以昭王麾下的武将?还是柴家家主?”
温吟秋抬起手,手指上缠绕着无形的金丝线,而柴云朗的身上,也缠绕着属于他的绳索。
“新住处我已经找到了,在离永福巷两条街的锣鼓巷。之前中秋宴的事应该过去了,我会收拾东西,搬出柴家。”
柴云朗一怔,卡壳了半晌,才慢慢说道:“你听到了?”
没错,那天在他房门口,柴云朗与柴夫人的那一番对话,温吟秋听到了。
柴夫人的话,他其实没那么放在心上。
因为柴夫人的担心很有道理。
柴家现在背靠昭王,有利用价值。对他来说,接近仇家最快的方式,是继续假扮柴云朗的情人向上爬,去接近昭王。
温吟秋也确实这么想过。
但是最后,温吟秋决定不这么做。
也许魏王说得对,他还没有习惯当狗。就算要用非君子的手段,他也想尽量体面地扳倒仇人。
他也不想把自己的成败,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这种错他犯过一次,不会再犯了。尽管从相逢到现在柴云朗对他一直很好,但要是成为共谋后,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他临阵退缩了呢?
不像自己孤家寡人,柴云朗有要保全的东西,有太多牵挂。
远处山林遥遥一声寒鸦叫。
逆着日光,柴云朗的面容看不清晰,只能辨认出,脸上没挂着惯常见到的,玩世不恭的笑。
“这不重要。”温吟秋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番话。柴云朗,拜托你想清楚自己的处境再来招惹我。哪天不明不白另一只眼睛也丢了,小命也丢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柴云朗愣在原地,想解释点什么,温吟秋已跳下墙头。
等一袭白衣消失在视线中,柴云朗才回过神来,赶紧也跳下墙去追。
追了几步,却想起温吟秋刚才的话,像被无形的藤蔓缠住脚踝,生生停下脚步。
去追温吟秋很容易,可他,真的想清楚了么?
车轮撞上一块横在路中的石头。
陡然的颠簸把温吟秋晃醒了。
车厢里没有任何装饰物,这是一架丝毫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马车。
马车还在飞快地奔驰着,外面的车伕似乎还没意识到车里的人醒了。
温吟秋撩起车帘布往外看,自己已经到了京城外。
上一段记忆还是在靖远侯府里杀得眼红。
没有迟疑,温吟秋一记手刀敲晕车伕,然后接过缰绳勒停了马,翻身下车。
这里他很熟悉,他在京城长大,出京后东西南北的郊区他也都很熟悉。
他不知道是谁在靖远侯府迷晕了自己,但他能大概猜到是谁主使。这条路通往徐郡,徐太后的老家,她母族的所在地。
原来召自己入宫根本就不是商量,只是通知。
这个女人根本没让他选!
就像他自以为的汲汲营营建立朝中关系,到头来都是一场笑话。
什么冲幼慧敏,十二岁入朝为官的天才,不过都是借他人的光罢了,不过是徐太后哄着他,把他留在身边监视的手段。
温吟秋恍恍惚惚地向前走着,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他却以为是凭自己爬到了那个高度。
他以为自己手上有足够的筹码可以救温家。
但当温家真的落难,他跑遍京城的每一户权臣亲王府第,所有曾对他笑脸相迎,甚至阿谀奉承的人,无一例外地闭门谢客。
满目绿茵在他面前绿得刺眼。
他温吟秋这十六年的苦心孤诣,不过一场不自量力的笑话!
多可笑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有得选。
在那些人看来,不过一只企图撼树的蚂蚁。
——不对,他确实还有得选。
转眼,温吟秋已经走到楚江前。
家破人亡,与其做一只被豢养的宠物,不如化作恶鬼。
站在滚滚江水前,人显得很渺小。
尔曹身与名具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温吟秋,靖远侯府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握紧了腰间象征温家继承人的传世玉佩。
他,温吟秋,誓不入轮回,愿化作怨煞纠缠仇敌,使其日夜不得安宁,至死方休!
血迹斑驳的衣袂迎风翻飞,像决绝扑入赤焰的飞蛾。
湍急的水流卷着温吟秋下沈,胸腔里的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出。
“温世子,温世子”一个声音焦急地呼唤道。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温吟秋在床上睁开眼。
“温世子你醒了吗?”有人在门外喊道。
猛地撑起身,温吟秋感觉头脑一阵眩晕,仿佛还有一半神魂溺水在恶梦中。
走过门前桌上几个昨晚打包好的行囊,推开房门。
清早的阳光漏进来,才惊觉已经过了卯时。
“沈管家,什么事?”温吟秋眯着眼睛问。
“不好意思啊世子,这么早打扰实在冒昧。世子可知道我们官人在哪吗?他昨天早上出门时说晚上就回来,这都一整晚了……”沈世谦满脸担忧。
柴官人从来不会不知会一声就在外过夜,这刚回来没多久,人能跑到哪去呢?
温吟秋皱了皱眉。
柴云朗还没有从安顺郡回来?不应该啊?
“我…昨天正午过后在安顺郡见过他,之后就不知道了。”
正说着,柴云朗浑身是伤出现在院里,然后径直地闯了进来,上来就抓住温吟秋的肩膀。
温吟秋被他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推,顺势后退几步,后腰撞在了圆桌上。
“温吟秋,我想清楚了——”
“官人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沈叔你先出去。”柴云朗头也不转一下,直直地盯着温吟秋。
沈世谦愣了一下,退出的同时顺便贴心地把门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