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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故人 有李松年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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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李松年加魏王在背后运作,事情比温吟秋预想的还要顺利。
不久,一套绿色官服被送到了柴府后正院西厢房。
殷朝旧制,文官阶至四品服紫,六品以上服绯,用象笏、佩鱼符;九品以上服绿,笏板用木。昱朝直接沿用了殷朝的服制。
温吟秋十二岁即是七品官,十五岁时被赐绯。
那时他的人生前程似锦。
然后十八岁的年纪,温吟秋在路边当乞丐。
手掌抚摸过整整齐齐叠放好的公服官帽,温吟秋沉默着,掏出一些碎银赏给送衣服来的当差人。
“不愧是小先生,转眼又当上官了,钱也有了。”柴云朗双手交叉抱胸,面带笑意,倚着门框调侃道。
“恭喜恭喜,下次上朝……”
说到这,柴云朗愣了一下,年少时代记忆翻涌出来。
柴云朗在前朝是从来没上过朝的,顶多宫宴被宣平侯带着进过几次宫。
哪是殷国的朝堂上,只有天资卓绝、年少有为的绯衣小先生。
柴云朗只见过下朝回家的温吟秋,就是散朝,也不过是他刚起床的时间。
但他没有见过金銮殿上的温吟秋,没见过他手执象笏,挺拔如青竹地站在一众老头子之间的样子。
曾经,他也在玩闹后和温吟秋夸下海口:
以后小先生成为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左相,班序位列文臣第一,自己就要做那武将第一,站在他对面。
现在这样,虽然没有预想中的完美,但也算是变相实现当年的愿望了。
只不过昱朝皇帝不爱上朝,是没有常朝的,也不知道那一天,会是哪一天。
温吟秋背对着柴云朗,却是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打开衣柜把衣服收好:“去工部报到完,我要出门几日。”
“几日?去哪?”
温吟秋的目光扫过来,柴云朗即刻转头看窗外。
那个云可真云啊。
“我可没想管你。只是确认一下你别给我家惹什么麻烦,不然我娘又要念叨我了。”
温吟秋垂下眼:“去见一个故人。”
柴云朗心一沉,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什么故人,让你这么惦念。”
“知道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温吟秋,我好不容易把你带回京城,你可不要想不开去送死啊。”
温吟秋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柴云朗皱眉。他能放个什么心?怎么看都不放心!
走出来,柴云朗仍是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着松不开。
还在琢磨着温吟秋到底要去找哪个仇家,就听火红的枫叶后一阵脚步声,沈管家领着柴夫人,踏着石板路走近来。
柴夫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事情我听说了,你打算如何?”
“我打算如何?这好事啊。”柴云朗作不解道。
柴夫人道:“哎呦,什么好事!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要把人留在家里,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现在温吟秋要入朝为官趟这混水,拖累你怎么办?”
柴云朗耸了耸肩:“没那么夸张啦,他能怎么拖累我?”
“什么话!”见儿子不听劝,柴夫人压低了声音:“他这番举动,你还没明白他是回来寻仇的吗?若是人被仇恨蒙了心,杀红了眼,把你当棋子,拿你当肉盾,你被人卖了还要替人说好话么?”
柴云朗拉过柴夫人的手,拍了拍:“安心啦,娘,温吟秋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害我。”
柴夫人愁云满面,摇了摇头,耳上的玉珠碎响:“娘知道,他以前是个好孩子,见过的都夸一句端方君子。但是七年了,你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思支持着他活到今天的吗?”
“人心隔肚皮,就是自家人都不可尽信,你那十几个庶弟我都要日日防着他们偷公中的东西,更何况一个和我们家有过节的外人?人长这么大了,也不长点心眼!”
柴云朗拉着柴夫人的手摇晃:“别担心了娘。对了,小七小五关系好,你让让他们。”
“哎唷,我是那个意思吗?迟早被你这个逆子气死!”
在一旁默默看了许久的沈世谦开口道:“还有我在。要是温世子对官人不利,我会把人送出去,不论死活。”
柴云朗努了努嘴:“沈叔你可未必打得过他。”
“你小子!”沈世谦被气到,一时竟连敬称都忘了。
秋天正是丰收的季节。
田野里的稻子熟了,用镰刀割下来,一捆一捆地摞在田间地头,金灿灿的,看得人心里高兴。
只不过今年雨水不好,收成比去年少了许多。在靠近京兆的地方还好,水利设施完善,本身土壤也肥沃,庄稼人脸上还是带着笑意,要往西北走,估计情况就不那么妙了。
处暑刚过,正午的天气还是炎热,晚上就开始凉了。
正是阳光毒辣的时候,太阳高高地挂在无云的青天上,安顺乡的小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书生的身影。
蜷在树下打盹的大黄狗见了陌生人,谨慎又好奇地哒哒跑过去,跟在书生身后,竖着的尾巴轻轻摇摆。
书生戴着一顶草编斗笠,侧背着个细长包袱,一张白净的脸隐匿在阴影里,旁的只看到他一身朴素打补丁的长衫,猜他是来访亲会友的穷书生。
大黄狗跟了一段,见书生不理牠,兀自打了个喷嚏,掉头跑去找其它土狗撒欢了。
鞋靴踏过土路,踩在晒干的野草上。
正前方路旁有群人聚在一起,正在往一个土盆里丢纸钱。火焰烧热上方的空气,让空气扭曲起来。
怪也哉,不是清明,不是中元,也没披麻带孝不是新丧,这是在做什么?
那群人相貌各异,也不像是一家人。
都是普通农户麻布短打的打扮,面朝着一个拿木板粗粗雕刻出的牌位,不知道按的什么次序,一个个走上前,双手合十跪在牌位前,嘴里默念着什么,往烧得正旺的火盆里丢几个纸元宝,然后退下,换下一个人。
书生走上前一看,那木板上用歪七扭八的字写着:
殷国历代皇帝牌位
殷字少了一撇,皇字多了一横。
还有错别字。
宗庙献飨是一整套繁杂的仪式,需要提前斋戒沐浴,穿祭服,备祭品,燃香奏乐以求上达天听。
昭穆有序,每一块神主牌的清清楚楚写明姓甚名谁。
如此粗糙的祭祀活动和微薄的香火,也不知道殷国的列位皇帝们收不收得到,收到又是什么感觉。
见书生走进,一个大娘招呼道:“小官人,相遇就是有缘,可要来给先帝们献上一献?”
书生歪头看着那块牌位:“私自祭拜先朝皇帝是违法的,不怕官府的人见了,把你们抓起来?”
大娘不乐意了,眉毛竖起来:“哎你这小年轻怎么说话的?这附近都是乡亲,谁没事来抓人?再说了,这安顺郡住的都是殷国旧民,祭拜祭拜官家怎么了?”
“那亡国之君昭德皇帝也祭拜么?”
“那当然不拜,诺。”
大娘指给书生看,木牌背后一行小字:昭德皇帝萧维简除外。
书生笑笑:“’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只是不知道,那萧家天子,可曾在意过尔等死活?”
昭德皇帝萧维简当国的最后几年,殷国表面上繁华,经济极度发达,内里却已经开始朽烂。税法钱法一改再改,其实都是变着法地征税;同时土地愈发集中在少数的地主手中,以至于某地一遇到灾害,就是饿殍遍野。
这种极度脆弱的平衡是被北戎精锐打破的。
大娘结舌。一老伯接话道:“不管怎么样,都做了我们这么多年官家,总是念着点好。昭德皇帝人不怎么样,但之前的德宗,穆宗都是不错的,不然老朽一家也不会活到现在。”
说罢,双手合十对着牌位拜了拜:“殷国虽然不在了,但愿殷国先君们在天上继续保佑他们的子民。”
书生摇了摇头,往火盆里丢了颗纸元宝,继续赶路。
安顺郡的郡主府修得自是不如层层朱墙的大内,也就比乐鲤城县令的宅邸大那么一点。
安顺郡主,曾经的殷国太后徐氏正在花园摘花。花园里的菊花和秋海棠开得正盛,菊花细小薄嫩的花瓣层层叠叠,金黄、鹅黄、水红,合抱住花心。
徐氏把选好的花交给身后的婢女,手搭载额头上,眯眼看了看天。
今天起晚了,才在花园里呆没多久已经这么大太阳。
转身回屋,婢女把花放在桌上,把门廊上的竹帘子降下来。
徐氏摆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挑拣着桌上的花,思考着插在白瓷瓶里的话该怎么配最好看。
这里不比宫里,从早晨睁眼到晚上闭眼,都一刻不停地有人盯着,有点像她还待字闺中时,起码偶而还能得片刻清净。
徐氏正享受中一个人摆弄花草的闲适。
不料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利刃横在了她颈间。
锐器压上皮肤的触感是那么令人汗毛倒竖,仿佛徐氏的呼吸稍微重一点,就要见血。
有刺客!
腕上戴着的绿玉镯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时候出声,脖子上的利刃必然比人来得更快。
稳住心神,徐氏道:“是谁派你来的?我可以出双倍的价。”
见那人没反应,她绷着身体,眼珠极力向后转:“你既然能到这里,应该就知道我是谁吧?没必要为了一桩生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七年不见,从太后成了郡主,学会了不自称本宫,但口气倒是不减当年啊。”背后的刺客开口道,声音轻柔,“义母。”
徐氏霎时瞪大了眼睛。一股冷意攒住她的心脏。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我道是谁,原来是厉鬼来索我命来了。”
温吟秋又靠近了些,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那日瑞慈殿,我未能得手,可如今,再没有暗卫可以护你了。”
徐氏只听得比记忆中低沉些的男声,被短剑抵着脖子,无法转身。
历经皇后,亡国太后,郡主,也不过人到中年的太后笑了,笑中依稀可见当年母仪天下之姿:“说到底,我还是欠你许多条命。当年我动了恻隐之心,就该想到有一天你会回来报仇。其实那时我是想暗中把你送出城,留在我身边。”
“是,太后仁善,好心把我敲晕了运出温家,我应该感恩戴德。”温吟秋语气嘲讽。
徐氏默了默,又道:“我是真心的……那时垂安刚死,我唯一的亲儿子没了,你真当我心里不痛吗?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脖子上的短剑又紧了几分:“我不需要你的好心!你以为说这些话我就会感动?还是你在等府里的人发现我?”
“四下的仆从都被我敲晕了,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徐氏惨然一笑:“既然如此,吟秋,你请自便吧。”
说完,把脖颈一梗,闭上双眼。
一道辛辣刺痛划开肌肤,徐氏低呼一声,捂住脖子。